山海经·鸿蒙纪

第17章 哑口

卷一 · 群山中的回声

告别了铁嫂和素妜,两人背上行囊,将那对用旧皮囊仔细包裹好的短刃贴身藏妥,踏上了通往寨子高处的栈道。

这一次,他们沿着另一条更为隐秘、几乎被荒草和灌木淹没的小径,向着赤水河下游的方向行去。据寨子里的老人模糊提及,往那个方向走,绕过几处危险的湍流和滑坡的山壁,有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“哑口”,是唯一可能通往对岸高处寨子的起点。多少年没人走过了,路还在不在,无人知晓。

脚下的栈道越来越窄,越来越破败,有时甚至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。赤水河的咆哮声在深谷中轰鸣,水汽混合着硫磺味扑面而来,湿了他们的鬓发衣衫。

回头望去,炎火寨已经变小了许多,如同镶嵌在赤红色山崖上的一座庞大蜂巢,数十道烟柱依旧顽强地升腾着,融入铅灰色的天空。那喧闹的敲打声、孩子们的嬉笑声、铁嫂的呼唤声,都已被风声和水声取代。

他们一步步走下了炎火寨最后的石阶,踏入赤水河畔泛着赤红砂砾的滩涂,沿着奔腾咆哮的浊流,向着下游,向着那片被云雾永恒封锁的高山,渐行渐远。

河滩上的石子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,踩上去沙沙作响,很快又被巨大的水声吞没。

两岸的山崖越来越高,越来越陡峭,仿佛要朝他们挤压过来。

路,渐渐消失在乱石和荒草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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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炎火寨的喧腾与温热,仿佛只在一瞬之间。

脚下所谓的“路”,在绕过赤水河第一个大拐弯后,便彻底消失了痕迹。取而代之的,是铺满河谷、大小不一、被千年万年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卵石。

它们密密匝匝地堆积着,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,踩上去稍不留意就会滑倒。赤水河在右侧奔腾咆哮,土黄色的浊浪拍击着岸边的怪石,溅起冰冷腥咸的泡沫,水声震耳欲聋。

稷壤和炎砾一前一后,沉默地在河畔卵石上跳跃、攀爬。

季节性暴发的山洪和滑坡不仅抹去了任何可能存在的路径,更留下了许多危险的陷阱——看似坚实的石堆,可能一踩就塌;覆盖着苔藓的岩石,润腻湿滑。

有时,从陡峭山壁上汇下的支流溪涧切断他们的去路。水流冰冷刺骨,即便在夏日也带着融雪般的寒意。他们不得不脱下兽皮靴,涉水而过。

河水湍急,水底卵石滚动,每一步都需用木棍探实在了,才能勉强站稳。冰寒从脚底直窜而上,激得人牙齿打颤。

炎砾走在前面,专注地扫视着前方,寻找最稳妥的落足点。

一路上,几乎看不到任何人迹。只有偶尔出现的、被冲刷到岸边的巨大兽骨,或是卡在石缝中的枯木。

对岸高耸的赤色山崖始终压迫着视野,那片被云雾吞噬的“云顶”时而露出一角嶙峋的黑色岩壁,时而又被流动的云霭彻底掩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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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哑口……”炎砾在一处稍微平缓的石滩上停下脚步,喘着气,目光投向河对岸。说话声被震耳的水声吞没大半。

稷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那里并非想象中的缓坡或通道,河面在此处似乎略微宽阔了一些,水流的咆哮声也似乎低沉了少许,但浊黄的河水依旧翻滚着狰狞的漩涡。

而所谓的“哑口”标志,是几根矗立在河心的巨大石柱。它们形态怪异,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,在翻涌的浊浪中时隐时现,颜色深暗,与周围河床上散落的天然巨石截然不同。依稀能看出一些规整的棱角和人工雕琢的痕迹,像是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、某种巨大建筑的残骸遗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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炎砾从行囊中取出带来的坚韧皮绳——这是铁嫂用鞣制最好的皮料编就的,又寻了棵岸边扎根极深的老树,将绳索一端牢牢系紧。他用力拽了拽,确认牢固,然后将另一端紧紧捆在自己腰间。

“我过去。”炎砾的声音嘶哑,被水声打得破碎,“等我站稳,你再过来。抓紧绳子,别松手!”

稷壤重重地点了下头,心跳骤然加速。炎砾深吸一口气,毅然踏入冰冷的河水中。

水流瞬间没到他的大腿,冲击得他身形一晃。炎砾咬紧牙关,顶着激流,一步步向着最近的那根石柱挪去。河水的裹挟仿佛有巨兽在拉扯。有好几次,脚下一滑,眼看就要被冲倒,都被他险之又险地借助绳索和石柱的支撑稳住。

终于,他扑抱住了那根光滑的石柱。喘息片刻,解下腰间的绳索,费力地将其在石柱上绕了几圈,打了个死结。然后朝对岸的稷壤吃力地挥了挥手。

稷壤学着炎砾的样子,将绳索在腰间捆死,然后踏入水中。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他,水流的力量几乎要把他扯离地面。他死死抓住绳索,一寸寸地向河心移动。水流冲击着胸膛,呼吸变得困难。眼睛被溅起的水花模糊,只能依靠触觉和模糊的视线向前。皮绳绷得笔直,在水流中剧烈颤抖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。

一个漩涡袭来,稷壤脚下一空,整个人瞬间被扯入水中!冰冷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灌入口鼻,窒息感猛然袭来。他拼命挣扎,双手死死攥住绳索。

对岸的炎砾脸色一变,猛地发力拉紧绳索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,终于将稷壤从漩涡边缘拖了出来。

稷壤剧烈地咳嗽着,吐出浑浊的河水,连滚带爬地终于也抱住了那根石柱。

两人瘫在石柱上,剧烈地喘息着,浑身湿透,冷得瑟瑟发抖。

但这仅仅是第一根。他们还需要以这根石柱为基点,利用另一段辅助绳索,冒险跃向或涉向下一根石柱……如此反复。

过程缓慢而煎熬。每一次移动都几乎是与死亡擦肩。体力在飞速消耗,体温在河水的浸泡下不断流失。当终于踏上对岸坚硬的红土地时,两人几乎虚脱,瘫倒在湿冷的砂石上,除了胸膛剧烈的起伏,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。行囊和衣物早已湿透,沉甸甸地贴着身体,直打冷噤。

然而,喘息未定,抬头望去,刚刚渡河成功的些微喜悦瞬间变成了绝望——

根本没有什么缓坡。呈现在他们面前的,是一面近乎垂直的赤红色岩壁!它像一堵通天彻地的巨墙,沉默地矗立在眼前,表面光滑,只有些许风雨侵蚀出的细微裂缝和偶尔突出的嶙峋怪石。岩壁的上半部分,直接没入了低垂翻滚的乳白色云雾之中,望不到顶。

绝壁上,依稀能看到一些极其古老的、近乎腐朽的木质栈道残骸。几根歪斜插入岩壁的木桩,一段段断裂残缺、布满青苔和菌斑的木板,如同垂死巨兽断裂的肋骨,勉强附着在赤红岩体上,在呼啸而过的山风中发出单调的“吱呀”声,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分崩离析。

没有别的选择。这就是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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