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旱趴在平原上，像一头贪婪的凶兽，吮吸着最后一丝水汽。
田地龟裂，裂缝纵横交错，深不见底。黍苗蔫头耷脑，叶片卷曲枯黄，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土。风一吹，扬起漫天黄尘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焦渴，和一种绝望的气息。
寨子中心的祭坛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。几乎整个轩辕部落都被召集来了。
男人们沉默着，古铜色的脸上刻着忧虑和疲惫，汗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滑落，滴进干裂的土地。女人们紧紧拉着自己的孩子，眼神惶恐，窃窃私语像蚊蚋般嗡嗡作响，又被一种更大的寂静压下去。
高台上，大祭司黥穿戴得格外隆重，繁复的羽毛冠饰几乎遮住半眯的眼睛，厚重的兽皮祭袍上悬挂着累累骨饰和打磨过的玉石，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手中紧握一根黑色木杖，杖顶镶嵌着一颗浑浊的兽瞳石，仿佛能吸收光线。脸藏在羽冠的阴影下，只有紧抿的薄唇，透出一股冰冷的威严。
轩炆一家站在人群最前方，像激流中的几块礁石。轩炆佝偻着背，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，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死死攥着。桑荑站在他身侧，脸色苍白，身体微微颤抖，紧靠着大儿子卫黍。卫黍身形挺拔，紧抿着唇，目光沉静地望向高台。茛禾站在稍后的位置，脸上没有了往日暴躁易怒的神情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阴郁，眼神空洞地望着脚下干裂的土地。
黥缓缓抬起手中的木杖，那嗡嗡的低语声瞬间寂灭，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。
“祖灵——震怒！”
声音嘶哑而高亢，如钝刀刮过枯骨，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。
“旱魃横行！河水断流！田地绝收！”他每说一句，木杖便重重顿地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，敲在每个人心上，“是我们！是我们之中有人亵渎神灵！背弃古老盟约！触怒祖灵，才招致这灭顶之灾！”
他的目光如冰冷的毒蛇，缓缓扫过台下众人，最后钉在轩炆一家身上。
“净童！”声音猛地拔高，近乎尖利，“献给祖灵最纯净的祭品！那是求得甘霖、平息怒火的唯一希望！是我们轩辕部世代相传的规矩！是我们在平原上生存的根基！”
羽冠下的眼睛陡然睁开，射出两道寒光，直刺轩炆：“可是！有人！为了一己私情，竟敢违逆祖灵之意，放走祭品，叛逃部落！此等行径，与引狼入室何异？与将我等全部落推向绝路……何异？”
人群骚动起来，无数道目光——愤怒、怀疑、恐惧、麻木——齐刷刷射向轩炆一家。
“今日召集公审！”黥的声音如最终的审判，“就是要让祖灵，让所有族人看清！这背叛之罪，该如何论处！这触怒神灵、招致灾祸者，该当……何罚！”
话音落下，高台一侧几位部落长老立刻交头接耳，神色凝重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身影猛地向前踏出一步。
是轩炆。
这个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的老工匠，此刻挺直了佝偻的脊背。他抬起头，脸上纵横的沟壑里填满了尘土和汗水，那双眼睛却燃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火焰。
“黥大祭司！”轩炆的声音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，“你说净童！你说祭品！你说那是希望！”
他猛地抬手，指向那片枯死的黍田，指向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，最后指向高台上黥那身华丽的祭袍：“可那叫什么希望？用个会哭会笑、抱着我腿叫阿爹的孩子的心，去换老天下几滴雨？那不是希望，是把人当牲口宰！”
人群哗然！从没有人敢如此直接地顶撞大祭司，更没有人敢如此直白地抨击那被视为古老传统的“春祈”！
黥的脸色瞬间铁青，木杖连连顿地：“轩炆！你放肆！竟敢亵渎祖规！”
“祖规？什么样的祖规要靠喝孩子的血来延续？”轩炆毫不退让，“素妜那孩子！她来到我家时，只剩一口气！是桑荑一口水一口饭，是家里的孩子省下口粮，才把她从雪地里抢回来！她叫我阿爹！叫桑荑阿娘！她会帮着捡柴火，会围着灶台转，会在我回家时跑过来递上一碗温水！她不是牲畜！不是你们嘴里那个冰冷的‘净童’！她是活生生的人！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，喉结滚动，才继续嘶声道：“是！是我让她走的！是我让稷壤带她走的！我宁愿他们死在外面，死在找活路的路上！也不愿意看着她被按在祭台上，被你们……被你们刨出心来！献给那个要喝孩子血的祖灵！”
悲愤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，许多妇人低下头，偷偷抹泪，一些汉子也露出不忍之色。
“胡说八道！强词夺理！”黥厉声打断，“祖灵之威，岂是你这凡夫俗子所能妄加揣度！牺牲一人，拯救全部落，此乃……大义！你为一己私情，置全部落生死于不顾，才是真正的残忍！”
“大义？”一个沉稳的声音接过了话头。
是卫黍。
他轻轻将母亲交给茛禾，迈步上前，与父亲并肩站立。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族人，最后看向黥。
“大祭司言及大义，言及部落生死。”卫黍的声音不高，却自有一股力量，让喧哗的人群安静下来，“那请问大祭司，我们轩辕部与周边部落，与狄山诸寨，常年相互劫掠，厮杀不休，每一次冲突，我们失去的战士，他们死去的儿郎，这流的血，难道还少吗？这带来的痛苦，难道还不够深吗？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变得沉重：“每一次‘狩猎’归来，带回来的不仅是猎物和皮毛，还有伤残，还有孤儿寡母的哭声。我们劫掠狄山，狄山也报复我们。仇恨就像这平原上的野草，烧了一茬又长一茬。我们的土地是肥沃，可有多少好汉子死在了争夺水源、争夺猎场的冲突里？他们的血，浇灌出的真的是部落的繁荣吗？还是只是更深的仇恨和更绝望的轮回？”
他看向黥，语气依旧平静：“用素妜的心去献祭，若真能换来雨水，解了旱情，是否接下来，我们又要为了争夺复苏的资源和周边部落开战？用更多人的血，去浇灌这刚刚湿润的土地？这样的‘大义’，这样的‘生存’，除了带来无尽的痛苦和死亡，到底还有什么意义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