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巨大的方形石基。
那些深埋黄土的巨石布满风蚀沟壑,石缝里凝着昨夜未散的霜气——部落老人们说,这是“先祖埋下的根骨”。
光线从石墙高处的小窗漏进来,一道细亮,斜斜切过夯土地面,照亮了半空浮沉的尘絮。
自稷壤记事起,那些尘絮永远在那儿,无休无止地起落。他躺在干草与旧麻布铺成的榻上,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。
鼻间杂着各种气息:牲畜栏的膻味、隔夜的湿土气、火塘里将熄的柴灰味。门外当康兽的低哼隔着藤帘传来,闷闷的,一声一声,像人沉睡时的鼻息。
他转过头。
矮台上睡着个小姑娘,六岁,或者七岁。是素妜。脸埋在兽皮毯子里,只露出半边,睡得唇瓣微张着。睫毛很长,在晨光里投出一小片浅影。她的手露在毯外,攥着一串白石子项链,每一颗都磨得圆润,边缘带着水浸过的柔光。
那是去年夏天,他在溪边给她捡的。
屋外传来父亲轩炆压着痰音的咳嗽。藤编门帘被掀开,晨光与草料的气息一同涌了进来。卫黍走进来,身形高大。他没说话,径直走向屋角的陶水瓮,拿起木瓢舀水。舀水的间隙,目光扫过矮台上熟睡的素妜——停了一下,很短。嘴角的线条始终紧绷着。
茛禾跟在后头,把牵当康的皮绳往门边挂环上狠狠一甩。
“狄山那帮小崽子,又摸到东边林子了!”他压着声音说,“刚冒头的浆果苗,祸害了一大片!”
说话时目光往矮台上瞟去,见素妜睡得安稳,眉头微蹙,便把骂声咽了回去。
“轻些。”隔间传来桑荑刚醒的沙哑声。
她正蹲在火塘边,小心地用陶夹拨弄着几块暗红的炭火,让它们重新燃起。一口腹部浑圆、饰有简单螺旋刻纹的黑陶釜架在上面,里面煮着黍米混着豆子和野菜的稠粥,热气裹着暖香散开。烟气顺着屋顶的孔洞慢慢飘了出去。
“素妜昨儿跟着卫黍去采草籽,跑累了,让她多睡会儿。”
像是被对话声惊醒,素妜在毯子里动了动,低低哼了一声,揉着眼睛坐起身。浓密的黑发睡得蓬乱,小脸透着浅红。她四下望了望,看见茛禾,缩了缩脖子,小声嘟囔:“二哥……浆果……甜……”
“哼,甜也轮不到你这小馋虫!”茛禾哼了一声,语气依旧冲。他走到水瓮边,也舀了一瓢水灌下。
素妜也不恼,嘻嘻一笑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可爱豁口。她麻利地爬下矮台,趿拉着桑荑用软草和麻线给她编的小鞋,跑到火塘边,挨着桑荑坐下,伸出小手:“阿娘,暖暖。”
桑荑笑了笑,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搓了搓:“地上凉,醒了就精神些。”
轩炆佝偻着背,坐在门口一块磨得极光滑的方石上——那石墩一看便知,是更古早、更精细工艺留下的旧物。他手里握着一块深灰磨石,正专心打磨一把厚背砍柴斧的刃口。
磨石与金属摩擦,发出稳定而清脆的“嚓嚓”声,偶尔溅起几点火星。
他脸上沟壑纵横,没什么表情,可眼角余光瞥见素妜跑向火塘的身影时,紧抿的嘴角便微微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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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前年深冬的事了。
平原上的风裹着冰碴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部落的男人们牵着马回来了,一身疲惫、一身寒冻,还有洗不净的深褐污渍。
队伍走得沉重,有人抬着用厚麻布裹紧的同伴,更多人扛着抢来的东西:几头瑟缩的山羊、几捆沾着污痕的毛皮,还有几个被皮绳拴着、踉跄跟着的外族妇孺。
部落里瞬间被各种声响填满。稷壤站在自家那截古老石阶上,望着下面混乱的人群。俘虏被拴成一串,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踉跄摔倒,又被拽起来继续走。
他看了一眼,正要转身回屋,目光扫过石阶旁一个被积雪半掩的塌草堆角落——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走过去,拨开枯草和积雪。
一双眼睛。
孩子蜷在泥雪里,嘴唇冻得发紫。头发纠结成块,脸上糊着泥与干涸的暗红痕迹,几乎看不清模样。破烂的皮袄裹不住瘦小的身子,露在外头的手腕细得吓人,布满青紫印痕。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块边缘磨得光滑的白色小石头。
她已经冻僵了,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。只睁着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在污秽里显得格外大,格外黑,望着稷壤。
一个汉子扛着半扇冻硬的肉从旁边走过,瞥了一眼:“啧,狄山的崽子,冻死在这得了。”
稷壤蹲在雪地里,没动。
他伸出手,手指触到那孩子冰凉的手腕。很凉,他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。孩子没有反应,只有微弱的气息扑在他手背上——温的,很淡。
稷壤蹲了很久,膝盖被雪浸得发麻。
远处传来卫黍的喊声:“稷壤!回家了!”
他没应,也没动。
“喂……”他轻轻往前挪了半步。
孩子没有反应。
“稷壤!”大哥卫黍催促的声音又传来。
他大步走过来,腰间挂着一块打磨过的青灰石牌。顺着稷壤的目光看见雪堆里的孩子,眉头立刻皱紧,“一个快冻死的累赘!别管了!”
“哥……”稷壤抬头,声音有些发涩,“她……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又怎样!”二哥茛禾也跟了过来。他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那团小小的身影,啐了一口:“狄山的祸根!”
稷壤没看茛禾,只望着卫黍:“大哥,丢在这儿……她很快就会冻死。”
卫黍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孩子毫无生气的小脸,又看看稷壤,终是重重吐出一口白气,烦躁地挥了下手:“随你!要弄回去你自己想办法!别指望分家里的口粮柴火!”
说完,转身大步踏上石阶。
茛禾狠狠瞪了稷壤一眼,又朝雪堆啐了一口,裹紧皮袄,骂骂咧咧地跟着卫黍走了。
稷壤不再犹豫。
他迅速解开自己还算厚实的皮袄,小心翼翼地将那孩子从泥雪里挖出来,用皮袄紧紧裹住。那身体轻得像羽毛,冰冷,僵硬。
他抱着这团小小的冰坨,穿过那些投来异样目光的人群,快步走上石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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桑荑见儿子抱回一个裹在皮袄里、几乎没气的“雪人”,惊得手里的木勺掉进了火塘边的灰堆。
轩炆正用骨锥修补一张渔网,闻声抬起头,目光扫过稷壤和他怀里那一小团,眉头立刻皱起。
屋里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桑荑回过神,立刻端来一盆冰冷的雪水。稷壤在她的指点下,用雪水一点点、小心地揉搓孩子冻僵的手脚与脸颊。桑荑则飞快地找出家里最厚实、也相对柔软的旧毛皮。
揉到孩子脚踝时,稷壤动作一顿——那里有一圈深紫的冻伤痕迹。
昏迷中的孩子疼得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。
轩炆放下渔网和骨锥,走了过来。他蹲在水盆边,看着那张在揉搓下渐渐显出苍白、布满细伤与冻疮的小脸。那双布满厚茧、关节粗大的手迟疑了片刻,终是伸了过去。
他捧起一捧冰冷的雪,敷在孩子冻紫的小手上,再用自己的大手包住,轻轻揉搓。
桑荑熬了一小碗浓肉汤,加了捣碎的姜根。稷壤抱着孩子,桑荑用小木勺一滴一滴喂进她紧抿的唇缝。许久,那冰冷的唇瓣终于微弱地动了动,本能地开始吞咽,紧蹙的眉头一点点舒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