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桑荑将素妜紧紧搂在怀里,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孩子小小的身子在温暖的兽皮里不再发抖。桑荑低下头,唇贴在素妜细软的头发上,极轻极轻地哼起一首古老的调子:
“风不吹,树不摇,星子挂得高。石基下面有暖泥,暖泥里头有根苗。根苗睡着觉,根苗睡着觉……”
那调子简单、悠长。
稷壤躺在自己的铺位上,听着母亲的哼唱,绷紧了一天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。
素妜在桑荑怀里,呼吸渐渐变得匀长,攥紧的小手也慢慢松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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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真正醒转过来,是在几日之后一个暖意淡淡的午后。
她躺在铺着厚干草与兽皮的矮台上,身上盖着暖和的兽毯。稷壤守在一旁,编着草筐。
一个细弱、带着异族腔调的声音,轻轻响起:
“石头……阿娘……”
稷壤停下手里的草筐,循声望去——
她已经坐起身,怔怔望着手里的白石头。
“阿娘……石头……”她喃喃着,眼泪簌簌滴落下来,“冷……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阿爹推我……草堆……石头……”
眼泪溅到小石头上。
“阿娘……石头……不见了……”
稷壤放下草筐,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。孩子抬起脸,怔怔望着他。她忽然伸出小手,握住了稷壤的一根手指。
“素……妜……”她声音微弱,指了指自己。
稷壤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,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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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年。
一棵苗长高半尺,一块石头被溪水磨圆棱角,一个蜷缩在死亡边缘的小兽,在这个家里扎下根来。
素妜的小脸渐渐圆润。她跟着桑荑辨认草根与浆果,小手灵巧地搓着麻线,也能编出小小的草篮。稷壤扛柴回来,她会蹦跳着迎上去,递上擦汗的布巾。轩炆磨斧时,她蹲在一旁看火星飞溅,偶尔递上湿布。茛禾烦躁踱步时,她便躲到卫黍或桑荑身后,或是跑出门去,等他平静了再回来。她还常常把采到的最甜的浆果,放在茛禾常坐的地方。
卫黍依旧话少,可每次外出回来,总会悄悄放一把野花或是几枚鸟蛋在素妜的小草篮里。
茛禾的脾气依旧急躁,嘴里总不闲着。
一次茛禾从外面回来,满身泥污,一路嘟囔着走进院子。素妜正蹲在地上捡石子,抬头看见他,愣了愣,跑进屋里,再出来时,手里攥着半块自己舍不得吃的薯根,默默递到他面前。茛禾低头看着那薯根,上面还沾着她手心的灰。
他把薯根塞回她手里,转身进了屋。
他依旧会吼她“小麻烦精”,却也会在她被部落其他孩子欺负时,像头被激怒的熊一样冲过去。有时候也会带她到原野上狂奔。
轩炆依旧沉默,他常常停下活来,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一拍素妜的小脑袋。
桑荑的笑容多了起来,和邻里闲聊时,总少不了提起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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喧嚣从部落东边传来。急促的呼喊、纷乱的脚步,搅成一片嘈杂。
桑荑停下手中的针线,望向门口。手悬在半空,针尖对着门帘,一动不动。
卫黍和茛禾几乎同时站起身。茛禾步子更快,几步冲到门边,一把掀开藤帘。
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。
他往外看了一眼,神色一变,迅速缩回头,藤帘在身后晃个不停。
“东边!老石墙那边的野粟地!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冒烟了,是有人故意点的!”
“什么?!”轩炆霍地站起来。
今年开春以来一直少雨,那片野粟是部落重要的口粮补充。
他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砍柴斧,卫黍一言不发,紧随其后,顺手抄起了门边的长矛。
桑荑下意识伸出手,将蹲在火塘边编草茎的素妜紧紧揽到身边。
稷壤冲到门口望去——
部落东面,一股浓黑的烟柱正扭曲着冲上灰蒙的天空,隐约传来嘈杂的呼喊和泼水声。男人们提着各种盛水器具冲向那边,女人们聚在自家门口或石阶上,叽叽喳喳胡乱议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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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一声低沉悠长的号角,从部落中心那座依巨石基座而建的高台上响起。
呜——
呜——
呜——
声音沉厚苍凉,一瞬间压过所有喧闹,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桑荑搂着素妜的手臂一僵。素妜被号角和母亲的样子惊到,手里编了一半的草蚱蜢掉在地上。她仰起小脸,眼里一片茫然,小声问:“阿娘?那是什么声音?好怕……”
桑荑没有回答,只是把她搂得更紧。
这声音……
只有在长老宣布关乎部落存亡的大事,或是举行重要仪式时才会吹响。上一次听见,还是几年前那场大疫之后的集体葬礼。
时间像是凝固了。
火塘里一块木炭“啪”地爆开,溅起几点火星。稷壤肩头微微一动。桑荑抱着素妜坐回木墩,身子轻轻发颤。素妜察觉到母亲的恐惧,不再发问,只把脸埋进桑荑怀里,小手攥住她的衣襟。
脚步声在门外响起。
藤帘被掀开,轩炆高大的身影挡在门口,遮住了外面的天光,卫黍和茛禾跟在身后。
他脸色灰暗地站在门槛外,目光缓缓扫过屋内,最后落在素妜身上。
卫黍双唇紧闭,低着头,看着自己沾满泥草的靴尖。
茛禾站在最后,脸上没了往火场赶时的急躁,反而透着一种异样的沉滞。他怔怔看向稷壤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。
屋里一片寂静,只有火塘里残留的木炭,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。
轩炆一步步走进屋,沉重地走到火塘边,背对着家人,望着将熄的余烬,伸出那双布满厚茧的手,悬在微光上方,缓缓握成拳,一字一字地说。
“黥大祭司……”......
“今年的‘春祈’……为平息天怒,祈求甘霖,佑我部落……”
他声音一提,又沉沉落下:
“选中的‘净童’,是素妜。”
“嗒。”
素妜那只一直攥着白石子的手松开了,石子落在夯土地面上。
一声轻脆的响。
小石子骨碌碌滚向暗处,转了两圈,停住。
屋里没有人动。
只有火塘里的炭火,还在噼啪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