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很久——或许只是一瞬,轩炆转过身。
他声音低沉,一字一顿:“带她走。”
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。
桑荑搂着素妜的手臂骤然收紧。火塘里的炭火,忽地爆开一颗火星,“啪”的一声。
茛禾猛地站起来,带翻了身后的木墩,木墩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。
“往哪走?”他压着声音,“送回狄山?狄山人认得她是谁?她爹娘早没了。丢在野地里,不是冻成冰坨,就是被野狼拖走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和把她交给黥,有什么两样?”
他没有看父亲,目光落在门帘上,那块麻布挡着屋外的黑暗。他低下头,望着地面,许久才吐出一句:“没两样。”
桑荑没有说话,只把素妜搂得更紧,手指用力陷进了素妜单薄的衣料里。眼泪滴下来,落在素妜细软的头发上,一滴,又一滴,在头发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素妜在她怀里发出细弱的呜咽。
卫黍坐在屋角最暗的地方,垂着眼,看不清神情。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反复收紧、松开,再收紧。
而后他缓缓抬头,望向轩炆。
“阿爹,茛禾说得对。送走素妜是死路,留在部落也是死路。可真要送她走,死的就不只是她一个!”
他声音有些轻。
“黥大祭司选定了‘净童’,那就是祖灵的意志!送她走——我们全家……不,我们这一支,都会被当成灾祸的源头,轻则驱逐,重则处死!”
轩炆转过身。火塘的微光从他背后照来,他的脸埋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亮得吓人,像燃着两簇寒火。
“祖灵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沉重,像是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。
“祖灵真会要一个八岁孩子的命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真要看着我们轩辕氏,自己人杀自己人?”
依旧没人应声。
“黥这些年,用祖灵的名头,干了多少事。‘春之祭’用活人,真的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?”
屋内一片死寂,只有火炭偶尔爆裂的轻响,和素妜细微的抽泣声。
卫黍和茛禾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模样,一时间怔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也不能……”茛禾的气势弱了下去,声音依旧硬,却没了底气。他瞥了一眼素妜,“送她出去,九死一生……还可能连累……”
轩炆猛地打断他:“留在部落,十死无生!”
他深吸一口气,那吸气声粗重而响亮,然后转头目光沉沉地看着稷壤。
“长老会那边我去应付,就说她夜里跑丢了,我去追。稷壤,你带她走,就现在,趁夜从西边老河沟走,茛禾知道一条小道。”
“怎么走?”卫黍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无力感,“巡哨不是瞎子!黥的人……肯定早盯着我们家了。牵马出去,动静太大。一旦被发现……”
茛禾突然接口。
“用黑脊驮草料筐!就说东边林子起火,草料不够,连夜去老河沟西坡割点干草!巡哨问起,我来应付!我知道一条贴着沟壁的窄道,马能过,人难走,刚好能绕开豁口的瞭望点!”
他语速很快。
“但黑脊老了!驮两个人跑不远!只能送到部落边界!见到狄山那边的帐篷影子、或者看到人……就把她放下来!剩下的……看她的命!”
他说完,目光快速扫过素妜苍白的小脸,最后定定落在父亲脸上。
---
轩炆解开拴马索的时候,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
黑脊老了,肩背那道曾象征力量的黑鬃,如今只剩风霜染就的灰白。它打了个响鼻,粗糙的鼻翼蹭了蹭主人的手背。轩炆望着它,手按在它颈间的鬃毛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他把缰绳紧紧塞进稷壤手里。
“走。”
稷壤握紧缰绳,掌心传来缰绳上残留的、父亲手心的温度。
“按你二哥说的做,见到人烟就把她放下,放下就跑,别回头,别犹豫。”
说话时,他没有看稷壤,只是望着那匹老马,它低垂的头,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慢慢散开,消散无踪。
“别回头!”
“阿爹……”稷壤握着冰冷粗糙的皮绳,手心全是冷汗,心脏狂跳不止。卫黍的话、父亲眼中的决绝,像两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快!”轩炆猛地一推他肩膀,声音陡然拔高,“再磨蹭,等天亮巡哨换岗,谁都走不了!你想看着我们全家一起死吗?!”
桑荑缓缓起身,身子晃了晃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她低头将家里最厚实的旧皮袄裹在素妜身上,用皮绳仔细束好。动作很快,束好后,她冲到角落,掀开藤箱,抓出几块干粮饼塞进皮囊,塞到稷壤怀里。
然后她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带着体温的羊毛围巾。
她把围巾一圈一圈绕在素妜脖子上,再绕到脸上,一圈,又一圈,直到只露出素妜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噙满了泪水。
素妜被围巾裹住脸,愣了一瞬,随即开始拼命挣扎,小手乱抓,小腿乱蹬。她喊的第一声不是“阿娘”,是带着哭腔的“哥——”。
声音闷在围巾里,又尖又细。她挣出半张脸,憋得通红,张大嘴哭喊,眼泪鼻涕糊在了一处:
“阿娘!我不走!外面黑——有狼——有怪物——阿娘——!”
稷壤抱着素妜往外走,她的小手在他脸上乱抓,指甲划过脸颊,火辣辣地疼。他没有躲,只将她抱得更紧。
身后,桑荑的哭声闷在屋里,像被人捂住了嘴,呜呜咽咽的模糊不清。
卫黍闭上了眼睛,指缝里渗出了冷汗,肩膀微微颤抖。
茛禾腮帮咬得咯咯作响,猛地转过身,一拳狠狠砸在夯土墙上,一声闷响,尘土簌簌落下。
“走!”轩炆低吼着,一把拉开厚重的藤帘。
刺骨的夜风裹着枯草与泥土的腥气,猛地灌了进来。
稷壤牙关紧咬,忍着脸上的疼,抱着哭嚎挣扎的素妜,毅然冲进无边的黑暗。
身后,藤帘落下的一瞬,彻底遮住了桑荑低沉的呜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