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经·鸿蒙纪

第4章 夜色狂奔

卷一 · 群山中的回声

屋外,夜色沉得像墨。

星子隐没,天地间灰蒙蒙一片,近处的石基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。寒风穿透稷壤单薄的衣衫,冷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
远处祭坛高台的方向,几点松明火光在风里忽明忽暗,摇摇晃晃。

“这边!快!”

茛禾的声音从阴影里低喝出来。他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,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。一把夺过稷壤手里的缰绳,牵住沉默的黑脊,把旁边一个装了半筐干草的粗藤筐,挂在马身一侧。

“低头!贴着石根走!”他低喝一声,先猫下腰,贴着冰冷的石基阴影,向西快步潜行。

稷壤抱着素妜快步跟上,脚下是冰冷坚硬的泥地。素妜的哭声在夜里格外刺耳,稷壤把她箍得更紧,低声哄:“别哭……素妜乖……别出声……别出声……”

可她反倒挣得更厉害了。
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紧接着是梆子声,一下,两下,越来越近。

稷壤和茛禾同时停下,缩进一处凹陷的石基阴影里。稷壤抱着素妜的手猛地一紧。老马不安地踏着蹄子,茛禾伸手按住它的鼻梁,用力按住,不让它发出声响。

梆子声在几步之外停了。

有男人说话,声音含糊不清,跟着又咳了几声。

素妜在稷壤怀里一下子僵住,哭声噎在喉咙里,只剩身子剧烈发抖,连稷壤的衣襟都跟着颤。温热的泪水浸湿他的脖颈,顺着脖子慢慢往下淌。

稷壤屏着呼吸,眼睛死死盯着声音来的方向。

好一会儿,脚步声又响起来,慢慢远去了。

茛禾打了个手势,继续往前走,速度更快了。

---

巨大的石基渐渐退到身后,脚下变得坑坑洼洼,长满了灌木。

前方出现一道深陷的干涸河沟,沟两边是陡峭的土坡,坡上长满乱蓬蓬的矮灌木和缠在一起的荆棘。

“到了,老河沟。”

茛禾停下脚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被风声盖过去。他侧耳听了片刻,只有风呜呜地响,还有夜虫细碎的叫声。

“顺着沟底往西一直走,天亮前无论如何要冲到对面坡上那片歪脖子枯树林!看见林子,离狄山就不远了。记住!只要看见一点人烟,就把她放下,放下就跑,千万别犹豫!”

他急切地把缰绳塞回稷壤手里。

稷壤看着二哥紧绷的侧脸,喉咙像堵了块硬东西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素妜也察觉到要分开了,挣扎弱了下去,只剩断断续续的压抑抽噎,小脸紧紧埋在稷壤颈窝里。

茛禾的目光最后落在素妜身上,抬手将一个硬邦邦、用油叶裹紧的小布包塞进稷壤怀里。

“省着吃,水也省着喝。”

稷壤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盐块,用油叶裹着,还有一小块火石。那是家里仅剩的一点盐,他认得这片油叶,是阿娘留着补衣裳用的。

他把东西紧紧揣进怀里。

“二哥……”

“上马!”

茛禾粗暴地打断他,猛地推了他后背一把。

“快走!记住我说的话!放下就跑!别回头!”

他不再看稷壤和素妜,转过身面朝部落的方向,像一尊骤然凝固的黑色铁塔,横刀挡在来路上。

稷壤一手死死抱着素妜,一手抓住黑脊背上简陋的皮垫和挂着的草筐边缘,翻身上马,老马不安地踏动蹄子,喷出大股白气。

“抱紧我!”稷壤低喝一声,双腿用力一夹马腹。

黑脊发出一声沉闷的嘶鸣,迈开步子,沿着干涸的河床,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奔去。马蹄踏在松软的淤泥和碎石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和咔嚓声,在寂静的沟壑里荡开回音。

就在马加快脚步,快要钻进河沟更深处的黑暗时——

“跑——!别回头——!”

穿透刺骨的夜风,稷壤听到了茛禾这一声长啸。

那声音让稷壤浑身一震,眼泪一下子模糊了视线。

他死死咬住下唇,紧紧搂着怀里冰凉发抖的小身子,把脸深深埋进黑脊粗糙带汗味的黑鬃里。

回头望,屋里的火光就只剩一个模糊的红点,再走几步,红点也看不见了。

只剩下呼啸的风和老马粗重的喘息。

和无边无际的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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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涸的河沟像一条巨大蜿蜒的伤口,在无边的黑暗里向西延伸。

黑脊沉重的蹄声敲在冰冷的淤泥和碎石上。素妜小小的身子缩在他怀里,厚围巾裹住大半张脸,只露一双惊恐圆睁的眼睛,在浓黑的夜里映出一点微光。

“冷……哥……我冷……”

稷壤笨拙地解开自己外层的粗麻布衣,尽量裹住素妜露在外面的后背和腿脚。

黑脊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河沟里格外清楚。渐渐地,老马力气耗得厉害,奔跑的速度明显慢下来,步子也沉了,有些不稳。

稷壤勒紧缰绳,催着黑脊快跑,借着东方天际越来越亮的灰白微光,努力辨认着前方的道路。河沟蜿蜒曲折,两侧陡峭的土坡如同巨大沉默的高墙,投下更深的阴影。脚下是冰冷的淤泥、硌脚的石块和盘踞的树根。

忽然。

黑脊猛地扬起前蹄,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。稷壤身体后仰,险些掉了下来,素妜也一声尖叫。

他勒紧缰绳。马还在原地打转,蹄子踏在碎石上,溅起泥水——

前方,河沟被一大片滑落的泥石堵死了,泥墙在晨光里泛着湿气,又滑又高,根本爬不上去,两侧的土坡长满荆棘,岩石嶙峋,没有半分下脚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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茛禾还站在河沟边。

他握着那把磨得雪亮的短刀,一动不动,风灌进领口,从脖子凉到胸口,但他浑然不觉。

身后是部落零星的灯火,拳头仍在隐隐作痛。

面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风,只有干涸河床的腥气,只有越来越远的马蹄声。

马蹄声终于彻底听不见了。

他又站了很久,久到手里快握不住刀,指尖冻得发僵。

把刀插回腰间,转身,往回走。

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
再回头望向那片黑暗,其实什么都看不见,却依旧凝望了许久。

手里的刀柄还攥着,很冷,很滑,像握着一块永远也握不住的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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