稷壤已经记不清,自己是怎么翻过那道泥墙的。
荆棘划破了手,碎石不断从脚下滑落,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摔下去。
素妜在他怀里,自始至终都没哭,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襟,老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。
等他回过神,天光像一把钝刀,艰难地割开了夜幕。
灰白的、毫无暖意的光线,吝啬地洒在干涸的河床上,照亮了淤泥冰冷的湿痕、碎石嶙峋的棱角,以及盘踞在泥泞里如同僵死巨蛇般的黝黑树根。
寒气并没有因为天亮而消散,反倒更刺骨了,一直渗进骨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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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脊低垂着沉重的脑袋,粗重的喘息化作一团团白雾,在清冷的空气里很快散去。它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蜿蜒的河床慢慢往前走,马蹄踩在冰冷碎石上的声响,单调又沉重。
素妜蜷缩在他怀里,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着紧闭的眼皮,还有沾着泪痕、冻得发红的小鼻尖。她终于睡了过去,身子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着。
稷壤时不时扯一扯自己那件单薄的粗麻外衣,尽量把她裹得严实些。
他低下头,偶尔用下巴轻轻蹭一蹭素妜柔软的发顶,那点暖意让困意一阵阵地涌上来。
眼皮沉沉欲坠,目光却不敢停下来。
这条河床比轩辕部落旁边的任何一条溪流都要宽,也更荒凉——两侧的土坡陡峭,坡上的灌木虬结盘错,风穿过去,发出干涩的沙沙声。
土坡是被烈日和寒风剥蚀后的灰黄与赭红色,巨大的裂缝纵贯坡面,裸露出颜色更暗沉的黏土。坡顶上只有低矮扭曲的灌木丛,枝条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更远处,连绵起伏的矮丘在天光下,勾勒出沉默的剪影。
空气又干又冷,带着浓重的尘土味,还有一股像铁锈一样的苦涩气息。
没有鸟鸣,没有兽影,只有风卷着细沙,掠过空旷的河床,发出呜咽似的低响。
偶尔能看到一两株枯死的矮树,枝干漆黑,扭曲地指向灰白的天空。一片灰白色的羽毛被风吹着,在冰冷的淤泥上翻滚前行,卡在一道石缝里,微微颤动。
这就是边界之外的荒原。死寂,空旷,寒冷,弥漫着一种被世界遗忘的苍凉。
他手臂一紧,将怀里的素妜抱得更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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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脊驮着两人,顺着河床慢慢往西走。日头渐渐升高,却没带来多少暖意,只是把荒原的轮廓照得更清楚了。
稷壤的神经一刻也不敢松,有时猛地回头望去,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马蹄印一直延伸向灰蒙蒙的来路。
可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。
太安静了,安静得诡异。
两侧陡峭的土坡沉默地立着,嶙峋的怪石在阳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。坡顶的灌木丛在风里摇晃,影影绰绰。稷壤的后背一阵发凉,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他瞪大了眼睛,扫视着坡顶的每一处阴影、每一块岩石。
“哥……”
怀里的素妜发出一声细微的梦呓,小脑袋不安地蹭了蹭。
稷壤低下头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:“没事……睡吧……”
他强迫自己不再四处乱看,可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下来,渗进衣领里。他攥紧缰绳,伸手摸向腰间的柴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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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,前方河床的一个拐弯处,突然出现了人影。
一群人,大约十几个,悄无声息地堵在狭窄的河床中央,截断了前路。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和颜色暗沉的粗麻布衣,边缘磨损得厉害,沾满了泥土和草屑。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武器——长矛、硬木棒、绑着燧石的短柄手斧,还有几张拉得紧紧的弓,箭已经搭在弦上。
这些人的脸上涂抹着灰白或赭红的泥土,遮住了表情,只露出一双双眼睛。那些眼睛冰冷、锐利,满是警惕和敌意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封死了整条路。
黑脊发出一声嘶鸣,惊醒了素妜。
“唔……”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小脸从围巾里抬起,茫然地看向前方。
“啊——!!!怪物——!!!”
一个身材魁梧、脸上涂抹着厚重赭红泥彩的汉子,猛地向前踏出一步,举起手中的斧头!
就在这时,人群的后方响起了一个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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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马……留下。人……下来。”
稷壤顺着声音望去。人群往两边让开,一个老者慢慢走了过来。
他身形枯瘦,穿着一件用黑鸟羽和兽皮缝成的古怪斗篷,边缘缀着细小的兽骨和石子。脸上涂着复杂的灰白条纹,覆盖了大半张脸。
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——眼窝深陷,眼白泛着浊色,瞳孔却很亮。他手里拄着一根骨杖,杖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,在晨光里,像是有血在里面缓缓流动。
老者的目光越过稷壤,落在素妜身上,顿了一瞬,而后抬眼看向稷壤。
“下来。”
他手里的骨杖轻轻在地上顿了一下,杖顶那块暗红色的石头微微亮了一亮。
战士们手里的武器往前逼了一步,长矛、骨箭、硬木棒的影子,把稷壤和素妜彻底罩住。
黑脊惊恐地连连后退,却被土壁挡住了退路,只能刨着蹄子嘶鸣。素妜在稷壤怀里剧烈发抖,死死抓着他的衣襟,只剩急促的抽气声。
稷壤看着那老者,看着周围的矛尖,又看着怀里的素妜。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松开缰绳,抱着素妜从马背上滑了下来。双脚踩在冰冷的淤泥里,寒气从脚底一下子窜了上来。
他站定身子,把素妜护在身后。素妜的小手死死抱着他的腿,身子紧紧贴着他,剧烈地发抖。
稷壤抬起头,迎向那老者的目光。
“马……给你们。放我们走。”
老者浑浊的黄眼珠微微转了一转。
“走?”他嘴角扯动了一下,“荒原……没有给外人走的路。”
骨杖再次顿在地上,那块暗红色的石头微微闪了一闪。
“带走。”
立刻走出来两个身材最高大壮硕的汉子,一个径直走向黑脊,粗暴地抓住了缰绳。老马发出惊恐的嘶鸣,想要挣扎,却被那汉子用蛮力死死拽住,拖向了人群后方。
另一个则大步朝着稷壤和素妜走过来。
“不——!”
稷壤拔出腰间的柴刀,刀刃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寒光,横在了身前。同时,他猛地把身后的素妜往怀里一带,用身子死死护住她。
那逼近的壮汉脚步微微一顿,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,手里的硬木棒带着风,狠狠砸了下来!
“铛——!”
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巨响!巨大的力道顺着柴刀传过来,震得稷壤虎口剧痛,半边身子瞬间发麻!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.
“哥——!”
那壮汉一击没中,再次举起木棒,旁边另外两个持矛的战士也逼了上来。
“住手。”
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硬木棒停在了半空,长矛也顿住了。
稷壤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浸透了全身。他死死搂着怀里哭得快要背过气的素妜,看向那个披着羽衣的老者。
壮汉后退了半步。
老者这才重新把目光投向稷壤和素妜,最后落在稷壤的脸上。
“刀……放下。”
稷壤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战士,又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素妜。他的手指攥紧柴刀,又松开,再攥紧,再松开。
他低下头看向素妜,她在他怀里,小脸憋得青紫,眼睛睁着,里面却是一片空茫。
然后,他松开了手指。
柴刀掉进淤泥里,发出一声闷响,刀柄斜插着,慢慢往泥里陷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