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次，他们没有再往高处去，而是沿着栈道向下，绕到巨大石基环抱的寨子外围。这里靠近崖壁边缘，光线更加昏暗，巨大的石基投下浓重如墨的阴影。一些在石基根部天然形成的、或经人工稍加开凿的浅洞，便成了寨子最外围的临时居所或堆放杂物的地方。
巡守将他们带到一个相对宽敞、干燥的浅洞前。
洞口挂着一张破旧但厚实的兽皮帘子。里面空间不大，地面铺着松软干燥的茅草，角落里堆着一些捆扎好的干柴和几个空陶罐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与干草气息。
“待着，别乱跑！”年长巡守指了指石洞，转身对一个年轻的巡守低声吩咐了几句，那巡守点点头，快步离去。
炎砾被架进洞里，直接瘫倒在茅草堆上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伤口在颠簸中再度渗出血迹，将破旧的衣料染得更深。
稷壤找了一处最干燥避风的角落，小心翼翼地将素妜放下。他脱下自己那件半干不湿、已经磨得破破烂烂的粗麻外衣，仔细铺在茅草上，才把素妜轻轻放上去。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洞口吹来的冷风，大手包裹着素妜冰凉的小手，不停地搓揉着。素妜依旧昏迷着，小脸苍白，眉头微微蹙着。稷壤焦灼地盯着她，一动不动。
“炎火寨的小子？喂！”年长巡守的声音在洞口响起。他没有进来，只是轻轻掀开了兽皮帘子一角。
炎砾挣扎着坐起一点，靠在刺骨的石壁上，喘着气应道：“是……”
“怎么回事？赤水拐子口那地方，水鬼都不敢去捞食，你们怎么撞上的？”年长巡守的声音里带着好奇与疑惑。
“追……追一头受伤的‘花蹄子’……”炎砾咳嗽了几声，声音断断续续，目光飞快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稷壤和素妜，“追得太急……没看清路……踩塌了河边的烂泥……就……掉下去了……水太急……”
他痛苦地捂住腰侧，眉头拧成一团，“撞上石头……散了架……醒来就在下游……碰到他们……”他指了指稷壤，“他们也……被水冲下来的……那小的快不行了……我就……”
年长巡守沉默了一下，目光扫过角落里的稷壤和素妜。稷壤低着头，眼神专注地盯着妹妹，丝毫未在意这边的对话。
“哼，算你们命大。”他哼了一声，“等着吧，热汤和干草灰一会儿送来。好好待着。”说完，放下帘子走了出去。
石洞里陷入短暂的寂静，只剩下炎砾粗重的喘息和素妜微弱细浅的呼吸声。
过了一会儿，洞口传来轻微的响动。兽皮帘子被掀开一条缝，一个陶碗被小心翼翼地递了进来，里面盛着大半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浑浊汤水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、说不出是草根还是树皮熬煮的清苦气味。
“给……给那孩子……喂点……”一个怯生生的年轻女子声音在帘子外低低响起，声音细弱如蚊，随即帘子放下，脚步声匆匆离去。
稷壤立刻起身，快步端起那碗汤。汤很浑浊，里面漂浮着一些细碎的草叶碎末。他小心地将素妜扶起一点，让她稳稳靠在自己怀里，用一只手臂轻轻托着她的头，生怕碰疼了她。然后，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温热的汤汁，轻柔地涂抹在素妜干裂起皮的嘴唇上。
或许是温热的触感刺激了她，素妜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。
稷壤小心翼翼地撬开素妜紧抿的唇缝，将一点点温热的汤汁，缓慢地、一滴一滴地喂进去。汤汁顺着她的嘴角流下一些，他便用指尖轻轻拭去，大部分汤汁还是被她本能地吞咽了下去。
稷壤的动作更加轻柔，也更加专注。他一滴一滴地喂着。一碗汤喂完，素妜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泛起微弱的血色，眉头开始舒展，呼吸也变得平缓均匀起来。
他轻轻将素妜重新放平在铺着他衣服的茅草上，擦去她嘴角残留的汤汁。看着她沉睡的小脸，他蜷缩起身体，紧紧挨着素妜，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御寒。
就在这时，洞口的兽皮帘子被猛地掀开！
光线涌入，傍晚的凉气也跟着灌了进来，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无数道好奇的目光，直直落在洞内！
稷壤警惕地转头望去——
只见洞口不大的空地上，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，男女老少皆有。他们穿着各种各样鞣制粗糙的皮袄，脸上都带着风吹日晒的粗糙痕迹。男人们身材精壮，神情彪悍；女人们皮肤黝黑，头发用皮绳或骨簪随意束在脑后，眼神利落；孩子们挤在大人腿边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好奇地探头张望着。
他们堵在洞口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洞内，眼神里满是好奇。一些男人抱着胳膊，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；女人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，对着洞内指指点点；孩子们好奇地往前挤，又被大人及时拽回去。
“喂！外乡人！哪来的？”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对着洞内粗声喝问。
稷壤抿紧嘴唇，目光扫过人群，最终牢牢落在那男人脸上，没有应声。
“哑巴？”另一个戏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。
稷壤毫不在意，转过头专心盯着妹妹，对他们的喊话置若罔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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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够了！”一个威严而苍老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，语气沉厉，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。
人群向两边让开一条通道。巡守头领恭敬地陪着一位身形高大、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过来。老者穿着同样的皮袄，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，如同刀刻一般，手中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光滑暗色玉石的长杖，步履沉稳，自带威严。
“围着看什么？都散了！”老者扫视了一眼人群，声音不高。
议论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刚才喊话的男人连忙低下头，乖乖退到一旁。众人敬畏地看着老者，又带着最后一丝好奇瞥了一眼洞内，才三三两两、低声细语地散去。
老者走到洞口，目光落在稷壤身上，眼神深邃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低沉而苍劲：
“外乡人，这里是巨石寨。我是这里的寨老。”他顿了顿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，“放心，这里不吃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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寨老在洞口站了片刻，目光从稷壤身上移开，落在角落里昏迷的素妜身上，凝神看了很久。
“鸮婆看过了？”
稷壤轻轻点了点头。
寨老没再说话，转过身，看了一眼靠在石壁上的炎砾。“‘石眼’家的那小子，我认得。他阿叔年轻时候来过巨石寨，换过几张兽皮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们既然跟着他来的，就安心住下养伤。”
稷壤低下头，依旧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握了握素妜的小手，算是回应。
“有什么事只管找外面的巡守，他们会来告诉我。”他转身准备离去，走了两步又停下，补充道，“西边那条路，翻过山就是炎火寨。等那小子伤好了，你们想走，随时可以走。”
说完，他拄着长杖，步履沉稳地沿着栈道缓缓离去，身影渐渐消失在昏暗的光影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