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屋子和其他屋子不一样。它是用黑色石块垒成的，石块之间填着暗绿色的苔藓和泥土。屋顶铺着干草，颜色深黑，像是被烟熏了几百年。整个屋子仿佛与岩石共生为一体。
最显眼的是那扇门。
一整块黑曜石板，打磨得能照出清晰的人影，反射着苔藓发出的蓝绿幽光。石板上用白色颜料画着一个符号——一个圆圈，里面套着扭曲的线条，既像一只眼睛，又像一个蜷缩的人。
石屋旁边燃着一堆篝火。火焰是幽蓝色的，跳得很微弱，几乎没有烟。火塘周围散乱地摆着些东西：几个黑色硬泥捏成的粗糙小像；几串风干的兽骨挂饰；几捆颜色深暗的草束；几个敞着口的陶罐，里面盛着颜色诡异的液体——暗红的，墨绿的，还有浊黄色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——陈年药草发酵后的苦涩，混着动物油脂烧焦的糊味，还有一股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冰冷腐朽气息。
头领在距离石屋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他对着门，恭敬地喊道：
“鸮婆！有生人！小的快不行了！”
声音在洞穴口回荡，被滴水的嗒嗒声衬得格外突兀。
稷壤站在那儿，抱着素妜。他盯着那扇门上的符号，看了很久。素妜在他怀里又轻轻抽搐了一下。他把她又抱紧了几分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滴水声。
头领清了清嗓子，又喊了一声：“鸮婆！是炎火寨的小子带回来的，在赤水拐子口撞了‘硬骨头’冲下来的！小的那个……怕是撑不住了！”
这一次，门后传来一声嘶哑的怪叫。
“呜——嗷——”
那声音短促尖利，像夜枭被扼住喉咙。素妜在他怀里猛地一颤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。
紧接着，沉重的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嘎吱——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。
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气味从门缝里涌出来。草药苦，皮子膻，油脂焦糊，还有一股像硫磺又像铁锈的冰冷的腐臭。
稷壤被呛得后退了一步。
门缝里一片漆黑。只有门后深处，有一点极微弱的幽绿色的光，像风中残烛一样摇曳着。
一个佝偻到极点的身影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缝的黑暗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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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气顺着脊椎骨爬上来。头皮发麻。
一个模糊的轮廓，被厚重的深色麻布层层裹缠，异常矮小佝偻。那身影缓缓挪了一步，跨出门槛，暴露在幽蓝的火光下。
鸮婆。
她整个人像是用风干的木头和旧皮革随意拼凑起来的。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，由无数块深色兽皮和粗麻布片缝缀而成，层层叠叠，肮脏而油腻，边缘磨损得像锯齿。袍子过于宽大，将她瘦小的身躯完全淹没，只露出一点同样裹着布片的手，枯瘦干瘪，像鸟爪一般。
她低着头，脸深陷在袍服的阴影里。只能看见一头稀疏、干枯、乱草般的灰白头发，胡乱披散着，遮住了大半边脸颊。几缕发丝在幽蓝的火光中微微颤动。
火焰跳跃了一下。微弱的光短暂地扫过她的头部。
稷壤的心猛地一缩——在那灰白发丝的缝隙间，他瞥见了一只眼睛。
那不像活人的眼睛。浑浊，泛着青灰，蒙着一层阴翳。几乎看不到眼白，只有瞳孔处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点，在火光下像沉入深潭的石子，冰冷，死寂，直直刺过来。
鸮婆的喉咙里发出一声“嗬…嗬…”，像破旧的风箱。那只眼睛缓缓转动，最终，钉在了稷壤怀里——那个气息奄奄、小脸青白的素妜身上。
稷壤把素妜抱得更紧，身体微微侧转。
“鸮婆……”头领躬着身子，声音里带着敬畏和不安，指了指稷壤怀里的素妜，“这孩子……是炎火寨这小子带回来的，在水里泡得太久，快没气了。您……给看看？”
鸮婆没有回应。她那只眼睛依旧盯着素妜，喉咙里持续发出低沉的“嗬…嗬…”声。她缓慢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——手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树皮般的皱纹，指甲又长又弯，灰黄色的。她朝着素妜的方向，微微勾了勾手指。
架着炎砾的两个人后退了半步。炎砾挣扎着抬起头，脸上露出紧张和畏惧。
头领看了稷壤一眼，又看看鸮婆，对稷壤低声喝道：“放下！给鸮婆看！”
稷壤全身的肌肉绷紧，他死死抱着素妜。
“不想她死，就放下！”
“咳…咳咳…”被架着的炎砾突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他费力地抬起头，对着稷壤喊：“听…听他的！鸮婆能救她！她…她只是…样子吓人！”
稷壤看着怀里素妜青白的小脸。
他弯下腰，小心翼翼地将素妜放在冰冷、布满碎石和苔藓的地面上。一只手紧紧握着她冰凉的小手，另一只手按向腰间——那里已经没有柴刀了。
鸮婆没有看他。她走向素妜，在她身边停下。枯瘦的手悬在素妜身体上方，缓慢移动，从湿透的黑发到青白的小脸，再到瘦弱的胸膛，最后停在她微微起伏的小腹上方。手在微微颤抖。
喉咙里持续发出嗬嗬的声响，时短时长。浑浊的眼睛深处，在幽蓝火光的映照下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只有火塘里幽蓝的火焰无声地跳跃，还有洞穴深处的滴水声。
片刻之后，那只手猛地收回，拢进了宽大的袍袖里。那只眼睛第一次缓缓抬起，越过了地上的素妜，落在稷壤脸上。
那目光看过来。稷壤浑身一颤。
鸮婆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“嗬嗬”声，干瘪的嘴唇轻微地嚅动着。
“水……冷……毒……呛了肺腑……”旁边一个一直沉默观望的年长者皱着眉头，努力分辨着，带着浓重的口音断断续续地说，“还……还有……‘石头的寒气’……钻进了骨头缝里……”
鸮婆盯着稷壤，不再发声，只是缓慢地点了点头。然后她转过身，无声地、一步一步地挪回那扇敞开的石门内，“嘎吱——”一声，石门缓缓合上。
头领长长地吁了口气。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素妜，又看看跪在旁边的稷壤，对那个年长者说：“阿叔，把他们弄到‘外圈’石洞去。弄点热汤。这小的……鸮婆既然没说不收，就先看着办吧。”
年长者应了一声，招呼另外两个人上前。两人架起脱力的炎砾，一人走到稷壤身边，示意他抱起素妜跟上。
稷壤俯身，小心翼翼地将素妜重新抱回怀里。她的身体依旧冰冷，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。
他不敢细想。只是紧紧抱着她，跟随着巡守，沿着来时的栈道往回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