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把稷壤拍上岸时,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。
他把素妜紧紧箍在胸前,用仅剩的体温暖着她。旁边,那少年也爬了上来,趴在浅水里呛咳。背上的伤口在浑水里晕开淡淡的红,很快又被冲散。
稷壤看了他一眼,目光立刻扫向四周。
这是一片陌生的河滩。昏沉的天光下,河水湍急浑浊,泛着土黄的泡沫,拍打着布满黑色卵石的岸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泥和腐烂植物的气味。两侧是高耸陡峭、寸草不生的土崖。
寂静,只有水流的咆哮和风掠过崖壁的呜咽。
素妜在他怀里抽搐了一下,小脸冻得青白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
稷壤抱紧她,刚喘口气——
几片碎石哗啦啦从侧面崖壁上滚落。
几道身影从崖壁上方狭窄的裂隙中滑下,落在河滩上,呈扇形将他们三人围住。
他们穿着鞣制粗糙的深棕皮袄,边缘磨损,沾满尘土与干泥浆。脸上涂着赭红与灰白的泥彩,遮住了神情。目光扫过稷壤和他怀里的素妜,最后落在刚挣扎坐起的狄山少年身上。他们手里握着武器——硬木长矛顶端绑着坚刃,硬木棒边缘嵌着骨片,还有两张拉满的短弓,箭已经搭在弦上。
为首的身形异常魁梧,脸上赭红泥彩格外厚重,几乎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一双眼睛。他手中的硬木棒比旁人更粗更长,顶端嵌着一块磨出锋利棱角的暗色石头。他往前踏一步,皮靴踩在碎石上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,最后锁定那狄山少年。
“哪来的?”声音粗嘎低沉,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少年压下呛咳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用一种稷壤完全听不懂的短促语调飞快说了几句,同时抬手做了个复杂手势——拇指扣住小指,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蜷曲,在胸口快速点了几下。
头领眼中的敌意消退了几分。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交换了一下眼神,握着武器的手微微松动。
“炎火寨?”头领的目光扫过少年背上还在渗血的伤口,又掠过他沾满泥污、多处撕裂的皮袄,“‘石眼’家的?”
少年重重一点头。声音带着脱力与呛水后的沙哑,却吐字清晰:“是。我是炎砾,‘石眼’是我阿叔。炎火寨的。”他抬手指向河上游,“上游,赤水拐弯口冲下来的。撞上了,散了架。”他喘口气,手按着腰侧,“这俩……路上撞见的,一起被水冲下来的。”
稷壤听不懂他们的对话,只能死死盯着那个头领。
头领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怀里气息奄奄的素妜身上。那目光在素妜脸上顿了一瞬,又移开。他粗糙的手指在硬木棒柄上无意识地摩挲。
风卷着河水的腥气,吹动他们皮袄上的毛领。
终于,头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。他抬起手,对着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。两个战士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几乎脱力的炎砾。
“带回去。”头领的目光扫过稷壤和他怀里的素妜,“这个小的……快不行了。交给鸮婆。”
另一个人走到稷壤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稷壤咬紧牙关,抱着素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。试了几次,又摔回卵石滩上。那人皱了皱眉,弯下腰,伸手抓住稷壤的胳膊,将他连同素妜一起提了起来。稷壤闷哼一声,手臂被拉扯得生疼,但他死死抱着素妜,没有松手。
没有捆绑。几人只是将他们围在中间。炎砾被两个人架着走在前面,步履蹒跚。稷壤抱着素妜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。头领走在最后。
队伍离开河滩,沿着一条紧贴着陡峭土崖的小径向上攀爬。小径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,异常湿滑,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。稷壤抱着素妜,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落脚点,腾出一只手抓住岩缝或草根才能迈步。汗水流进眼睛,只能用力眨眼。
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带路的战士拨开一片茂密低垂的藤蔓,眼前豁然开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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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站在一处巨大的半环形断崖平台上。身后是刀劈斧削般的岩壁,赭红色的,泛着铁锈一样的颜色。
就在这岩壁上,嵌着一个寨子。
无数方形的石基嵌进岩壁,像巨兽的鳞片。每一块都带着人工开凿的棱角,巨大,厚重,沉默。石基上面搭着木石混合的屋舍。粗大的原木嵌进岩缝或石孔里,墙壁用藤条编成,外面蒙着厚厚一层兽皮。屋顶铺着晒干的草叶,层层叠压着,厚重而古朴。
那些屋子不是规整排列的,而是错错落落嵌在岩壁的凹陷处,有的甚至完全悬空,只用藤索和木架固定在岩壁上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
连接屋舍的是藤桥和栈道。藤桥用老藤绞成,上面铺着木板。栈道直接开凿在岩壁上,外侧钉着木栏。有人影在上面走,像在云端穿行。
整座寨子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光线里。昏沉的天光从断崖上方的豁口倾泻下来,照亮了寨子的上半部分。照不到的角落、岩壁的凹陷处、屋舍的窗洞里,长着大片大片的苔藓,发出蓝绿色的幽光。一些悬垂的藤蔓上也爬满了这种苔藓,垂在黑暗中,像一道道绿色的光帘。
空气里有烟火气,有兽皮和草药的味道,还有一种奇异的清香。
几个光膀子的男人站在一块突出的石基上,用斧头劈砍着一截散发着油脂清香的硬木。木屑纷飞,汗水顺着脊背流淌。不远处,几个人用撬棍和绳索拖拽着一块巨大的条石,脚下打着号子:
“嘿——哟!石在岩上卧。嘿——哟!我要岩中火……”
下方一处避风的凹陷处,几个女人围坐在一起,用骨针缝着皮袄。她们身边堆着各种晒干的草叶和根茎。几个孩子在藤桥和栈道间追逐嬉戏,尖叫声在岩壁间回荡。
“走!”
头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稷壤抱着素妜,慢慢向前移动。脚下是一条开凿在岩壁上的栈道,只容两人并行。栈道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,内侧是冰冷的赭红色岩壁。脚下湿滑,长满苔藓,岩水不停地滴落。
他抱着素妜,后背紧贴着岩壁,生怕一失足就掉下去。
栈道蜿蜒向上。穿过一片叶片肥厚如剑刃的灌木丛,发光的苔藓在灌木根部和岩壁缝隙间星星点点地闪烁。绕过一块从岩壁突伸出来的赭红色巨石,石头上布满风蚀的孔洞,像无数只眼睛。
越往高处走,光线越暗。
岩壁在这里向内凹陷,形成一个深洞。洞顶垂下粗壮的钟乳石,有些地方在滴水,嗒……嗒……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就在这洞穴入口附近,一块被巨大石基半包围着的凹地上,孤零零地立着一座低矮的石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