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，裹挟着铁锈和血腥的余味，直透四肢百骸。
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。
头颅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搅动，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剧痛。后颈的旧伤，手腕被绳索勒破的皮肉，胃里那团恶臭糊状物带来的灼烧感——所有痛楚搅在一起，难分彼此。
视线被一片暗红色的光晕挡住。粘稠得还在眼前扭曲蠕动。那是骨杖顶端红石留下的烙印，像烫进眼底。他大口喘息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，引发一阵剧烈呛咳，每一次咳嗽都扯动着头颅深处的剧痛。
环顾四周，这里是另一处石窟，一片死寂，连滴水声都消失了。
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人影一动不动，偶尔有眼珠转动，在微光里闪一下，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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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，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从右侧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。
他缓缓转过头。
微光中，露出一个同样被反捆在岩壁上的身影。
是个消瘦的少年，脸上泥彩大半脱落，露出年轻却布满擦伤的脸庞。皮袄破旧，边缘磨损。少年低着头，身体蜷缩，可那双藏在额发下的眼睛，正警惕地扫视周围。
忽然，那目光顿住，与稷壤的视线撞在了一起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，嘴唇动了动，没有声音。但稷壤看懂了那个口型：
噤声。
稷壤屏住呼吸。
少年再次扫向岩窟入口，确认没有动静，然后用反捆在身后的手，在岩石地面上极轻地划动起来。
指尖擦过岩石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响。稷壤盯着那轨迹——是一个简陋的符号：两条波浪线，中间夹着一个点。
少年划完，抬眼再与稷壤对视，朝岩窟深处抬了抬下巴。
稷壤懂了，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少年又低下头，手指在地面上艰难地划动，动作更慢、更小心。这一次，他划出几个断续的符号——像人形，指向几个方向，又在人形之间画了一条曲折细线，直指岩窟深处的黑暗。细线末端，又画上那个代表水的波浪符号。
少年的手指停住。他抬起脸，看向稷壤，努了努嘴。
稷壤盯着少年，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少年点头回应，然后低下头，缩回到原来的样子。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。
稷壤闭上眼睛，调匀呼吸，积攒每一分残存的体力。尽管后颈和头颅剧痛，胃里也翻涌着恶心。
可这些，他已经全然不在意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岩窟入口方向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含糊的低语。
就在脚步声交错、守卫注意力分散的瞬间——
蜷缩在阴影里的少年猛地弹起！他不知何时已将反捆的双手挪到身侧，双脚狠狠蹬在身后一块松动的小岩石上！
“哗啦——！”
石块滚动声响起。入口方向立刻传来守卫的吼叫和急促的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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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守卫被声响吸引、视线转向少年的刹那，稷壤猛地向侧面一拧。早已被血水浸透的绳索骤然绷紧，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嘣”——没断，却松了。
他甚至来不及感受手腕那撕裂般的痛，人已经从地上弹起。身体晃了一下，但他不管不顾，直扑向少年。
少年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挣开绳索。他比稷壤更快，在稷壤扑来的刹那反手抓住他的手腕，低吼一声：“跟我！”
两人冲进黑暗。身后，守卫的脚步声与咆哮迅速逼近。
“这边！”少年的声音短促沙哑。
他对这迷宫般的岩窟似乎极为熟悉。拉着稷壤在嶙峋怪石与湿滑岩壁间急速穿梭，时而侧身挤过石缝，时而矮身钻过岩棚。稷壤跌跌撞撞跟在后面，肺部像被撕裂一样拉扯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后颈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，可他死死咬住牙——
素妜。妹妹。
前方，暗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，越来越近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气味——陈年草药焚烧的苦，混着某种矿石灼烧的刺鼻。压抑的喉音吟诵声从红光深处隐隐传来。
少年猛地停住，把稷壤按在一块湿冷的岩石后。他探出头朝红光方向看了一眼，缩回来，用极低的声音飞快道：
“前面。拐角。石台。女孩。老头。刀。”
每一个词都像砸在稷壤心上。
素妜。刀。
少年猛地一推他的后背，指向红光左侧一条被巨大石笋遮住的狭窄缝隙：“水声！那里！我挡！”
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石片，身体微弓，挡在了稷壤和追击者之间。
稷壤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很短。但他没有半点迟疑，朝那片红光猛冲过去。
绕过冰冷的石柱，眼前豁然豁然开朗。
中央立着一座石台，素妜小小的身子被皮绳捆着，蜷缩成一团。脸色惨白，嘴唇干裂，眼睛睁着，却空空洞洞。她没看稷壤，仿佛已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石台旁，一个黑石砌成的火盆正熊熊燃烧，盆中跳跃着暗红色火光，粘稠得像凝固的血。那个披着黑色羽衣的老者背对着稷壤，枯瘦的双手在火焰上方以诡异的节奏舞动，口中发出低沉单调的吟唱。他身旁的石台上，摆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石刃，刃口薄得惊人。
守在石台另一侧的两个战士猛地转过头，他们脸上的泥彩在红光下狰狞可怖，眼中爆射出惊怒的凶光。他们怒吼着，拔出石斧与硬木棒，朝稷壤扑来。
“素妜——！”
稷壤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吼。他撞开身前的战士，直扑向石台。
巨大的动静惊动了老者。他猛地转过身，浑浊的黄眼珠在看到稷壤的刹那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。
他发出一声尖啸，枯瘦的手闪电般抓向那柄黑曜石刃。
稷壤已经扑到石台边，用染血的手指去撕扯素妜脚上的皮绳。皮绳很粗，沾了露水，滑得抓不住。指甲翻裂，血渗出来。他不管，低下头，用牙咬住绳子，狠狠撕扯。
血腥味灌满口腔，可他没有松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