栈道尽头是“老鸦道”。需要手脚并用，在湿滑的石基和岩角间攀爬。山艮和巡守动作敏捷。炎砾咬牙跟上。稷壤既要顾自己，又要稳住背上的素妜，每一次攀爬都让浑身肌肉绷紧。汗水浸透衣衫，又被山风瞬间吹冷。
素妜很安静，只在稷壤剧烈晃动时发出短促的惊呼。她悄悄松开一只手，轻轻抹去稷壤额角的汗珠。
翻过“刀背梁”山脊时，浓雾稍散。视野开阔起来。凛冽山风扑面。稷壤喘着粗气，把素妜往上托了托，抬头望去——
脚下是陡峭悬崖。一条浑浊的大河在谷底咆哮，撞击黑色礁石，轰鸣震耳，水雾升腾。对岸是陡峭的赤红色山崖。就在那片山崖中部，一片巨大的天然岩壁平台上，密密麻麻地依附着一个寨子。数十道粗陋的陶土管道从岩壁高处伸出，滚滚涌出暗红色的浓烟，把寨子上方的天空染成赭红色。隔着深谷，也能闻到刺鼻的硫磺味与焦炭的灼热气味。
“那就是炎火寨？”稷壤的声音被风吹碎。
炎砾点头，指着赤水下游一处河湾：“‘赤水拐子口’。从那儿过河。”
山艮眯眼望着对岸：“水急。等筏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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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沿着山脊向下。越往下，水声越响，硫磺味越浓。素妜被呛得小声咳嗽。
“拐子口”河滩上，散乱堆放着被冲上岸的原木和几张用老藤、厚兽皮扎成的简陋筏子。
山艮和巡守检查、拖拽筏子。炎砾帮忙。稷壤把素妜放在一块远离水边的黑色大石上，叮嘱她别乱动，也加入拖筏。粗糙的藤条磨得手掌生疼，冰冷的河水不时溅到腿上。
“抱紧横木！眼睛看前面！别管水！”山艮大吼着压过水声。他和最强壮的巡守分立筏头筏尾操篙。稷壤抱着素妜蜷在筏子中间，炎砾紧挨着他们。另一名巡守守在侧面。
筏子被推离河岸，瞬间被赤水裹挟。颠簸，旋转。浑浊的浪头劈头盖脸砸下来，冰冷的河水灌满口鼻。他听不见山艮的吼叫。怀里素妜在抖。稷壤闭上眼，双臂死死圈住横木，用身体牢牢护着她。
筏子在漩涡暗礁间穿梭。山艮和巡守吼叫着，长篙急速点刺、撑顶。每一次避让都几乎翻覆。冰冷的河水不停冲刷。
忽地，筏子猛地一震，刮擦河底卵石。速度慢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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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到了！快下！”山艮吼道。
筏子搁浅在对岸浅滩。稷壤一把抱起湿漉漉、浑身颤抖的素妜，踉跄跳下筏子，踩上坚实的河岸，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在地。
他蹲下来大口喘着气，不住地咳嗽。素妜绕到他身后，伸出小拳头轻轻捶他后背。
炎砾和山艮他们也相继上岸。
山艮抹了把脸，看向炎砾，又看看对岸：“就送到这儿了。前头是你们寨子的地界。”他指了指河滩上方，一条在赤红陡峭山崖上蜿蜒向上的石阶小道，尽头隐没在烟雾中。
“谢了，山艮大哥。”炎砾抱拳。
山艮点头，招呼手下拖筏，转身离去，很快消失在礁石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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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滩上只剩下稷壤兄妹和炎砾。
赤水咆哮着向下奔腾，不绝的轰鸣声回荡在山谷中。
炎砾望着那条石阶路，深吸一口气：“走吧。”捡起包袱，率先踏上陡峭石阶。
石阶狭窄、陡峭，外侧是深谷，内侧是赤红色的岩壁，手摸上去有些发烫。越往上，硫磺味越浓，烟雾越重，视野模糊，呼吸困难。
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从烟雾深处传来，越来越响。
素妜被稷壤紧抱怀里，皮袄掩着口鼻，只露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，看着四周。
拐过一个赤色岩角，炎火寨的全貌撞入眼帘——
巨大的天然岩壁平台上，密密麻麻依附着一片粗犷的木石屋舍。支撑的巨木焦黑如炭。墙壁用大块暗色火山岩垒砌，糊着黢黑黏土。屋顶铺着泛金属光泽的黑色薄片。藤桥栈道纵横交错。岩壁深处巨大的洞窟口火光熊熊，浓稠的暗红色烟雾滚滚涌出。沉重的“哐！哐！”声从那里传来。赤裸上身的身影在洞口挥舞工具，火星四下飞溅。
整个寨子弥漫着热浪、浑杂的噪音、浓烟和金属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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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到了。”炎砾站在寨门口，用手指向寨子深处，靠近最大熔岩洞窟入口附近几间低矮石屋。“那就是我家。我阿叔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靠近熔岩洞窟入口的一个宽阔的石台上，一个挥舞铁锤的身影停了下来。
那人身材高大魁梧，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，布满汗水和烟灰，还有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红色陈旧伤疤。左半边脸颊覆盖着一片深红色的狰狞疤痕，将左眼拉扯成一道细缝。
石眼。
大汉扔下铁锤，发出沉闷巨响。他推开旁边汉子，大步流星朝寨口奔来。脚步咚咚作响。
他冲到近前，一把抓住炎砾的肩膀，正好抓在伤处，炎砾吃痛，闷哼出声来。
“小崽子！”石眼的声音嘶哑，“你还知道滚回来？！还以为你喂了赤水王八了！”他看着炎砾，“你的伤，怎么回事？”
炎砾咧了咧嘴：“掉老河沟里撞的。阿叔，我没事。”他挣脱石眼的手，侧身指向稷壤和素妜，“他们在碎石滩上撞见的，一起被水冲下来的。巨石寨的寨老让他们跟着我回来。”
稷壤看了炎砾一眼。
石眼的目光转向稷壤和他怀里那个小小的、被熏得睁不开眼的身影。
稷壤把素妜抱紧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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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水河的咆哮声被厚实的石墙和兽皮门帘隔绝在外，只剩下沉闷的背景嗡鸣。
稷壤抱着素妜，僵立在那里，素妜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，露出小眼睛瞪着石眼。
“啧，”石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哝。他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，小心地伸向素妜，“吓着了？小雀儿？”
素妜猛地一缩，石眼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不怕。”他收回手，看向稷壤，“炎砾那小子带回来的，就是我石眼的客人。走，回家。”
他不再多说，转身迈开大步，皮靴踏在矿渣铺就的地面上咚咚作响。
炎砾早已被闻讯赶来的几个精壮汉子围住，七嘴八舌地拍打着他。他回头看了稷壤一眼，朝寨子深处扬了扬下巴，然后跟着石眼往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