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讲那场席卷平原的大旱。龟裂的田地，枯黄的秧苗，焦灼的空气，还有寨民们眼中日益浓重的恐慌。
“大祭司黥说，祖灵震怒，降下旱魃。需要最纯净的童女之心，献给祖灵，才能平息怒火，换取甘霖。说素妜是狄山孤女，血脉异质，她的心是献给祖灵最好的祭品。”
“活祭？”炎砾猛地转过头，“把活人的心挖出来祭祀？”
“我们这儿，寨子之间也会有冲突。为了猎场，为了水源，为了矿脉。年轻人抡起木棒石块打一架，头破血流是常事。但打完了，只要没出人命，寨老们就会出面。在火塘边坐下，抽着烟，喝着黍米酒，掰着手指头算损失，谈赔偿。谈不拢就约定日子，两边各出几个好手，在划定的地方堂堂正正再打一场，输的认栽。流血流汗，甚至断手断脚都有可能，但杀人献祭？还是个孩子？”
稷壤闭上眼。“‘春祈’是我们那里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。只是很久很久没有用过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阿爹在祭讯后做了决定，让我带她走，想把她送回去交给她的族人。”
“结果就遇到了那群人。”稷壤看向炎砾，“是你救了我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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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是我欠云岫的。也是救自己。”炎砾轻声说。
石台上陷入一片沉寂。风声依旧，却似乎不再那么凄厉。赤水河在深谷下奔腾的轰响隐隐传来，像大地深沉的脉搏。对岸的云顶山彻底隐没在夜色里，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轮廓。
良久，炎砾轻声开口：“素妜，你还要把她送回她家乡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稷壤的声音有些茫然，“她在这里很好。比在我家更安全，更暖和。铁嫂待她如亲生女，石眼阿叔，还有孩子们……她像一棵移栽的小苗，在这里扎下根了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炎砾看着他，“你觉得这里把你当成外乡人了？”
稷壤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。“这里和我家一样温暖。但我终究还是要回去的。我阿爹阿娘大哥二哥……也不知……”
两人再次陷入沉默。夜风更冷了，吹得他们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。
炎砾撑着岩石，慢慢站了起来。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竟显得有些佝偻。他走到稷壤面前，伸出手重重拍了拍稷壤的肩膀。
“稷壤。”炎砾突然凝重地喊道，“在岩窟里，咱俩的命就拴一块儿了。现在出了那鬼地方，在这赤水河边，也一样。”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灼灼地盯着稷壤，“素妜就是咱俩的妹子。石眼阿叔和铁嫂收留了你们，就是你们的靠山。炎火寨就是你们的寨子。天塌下来，有高个子顶着。石眼阿叔就是最高的那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你想送素妜回狄山找亲人？行。等摸清了路，我陪你去。你想留在这儿？那就留下……”
突然顿住。
他朝悬浮在云端的高山深深凝望，“我也该去向云岫的爹娘有个交待了。”
稷壤望着炎砾，用力地点了下头。
炎砾咧了咧嘴，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，但脸上最终只形成一个古怪的抽动。
“走吧。”他收回手，转身看向下方寨子里星星点点的火光，“风太冷，再待下去骨头缝都冻住了。素妜该找你了。铁嫂烤的薯根，这会儿怕是留不住最香的那块了。”
他率先迈开脚步，踏上了陡峭的栈道。稷壤最后望了一眼对岸那完全隐入黑暗的、沉默的云顶山巨影，深吸一口气，紧跟着前方那个沉稳的身影走去。
赤水河的咆哮声从深谷中隐隐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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炎砾说出要去“顶星寨”的那个寨子时，铁嫂在用骨针缝补一件磨破的皮袄，素妜偎在她身边，小手里攥着几颗新捡的火纹石，对着塘火比划，嘴里嘀嘀咕咕地给它们编着来历故事。稷壤帮着收拾了碗筷，正拿起一把柴刀，准备将明日要用的柴火再劈得细些。
铁嫂的针线活陡地停了下来。
她抬起头，脸上的皱纹僵住了。看着儿子，火光在她眼里跳动，轻轻“啊”了一声，尾音拖得长长的。
素妜放下石子，看看炎砾，看看铁嫂，又看看稷壤，抿了抿嘴，小声喊：“哥……”
稷壤放下柴刀，走到炎砾身边。他没看炎砾，只是望着窗外。窗外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他说。
炎砾转过头看他：“……好。”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铁嫂的目光在两个少年之间转了转，最后落在腿边的素妜身上。她伸出手，抚着素妜软软的头发，叹了口气。
她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把素妜揽进怀里，声音软下来：“素妜就留在阿娘这里，好不好？跟着哥哥们出去跑风，哪有在屋里守着火塘舒服？阿娘给你烤最甜的薯根，让小石头他们天天陪你去捡小石头。”
她把“哥哥们”三个字咬得很轻。
素妜眨着大眼睛，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。她的小嘴瘪了瘪，没哭出来，只是把脸埋进铁嫂腰间，闷闷地说：“素妜听话，等哥哥回来。”
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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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，石眼从熔炉区回来得比平日早些。他那高大的身躯裹挟着一身烟火气和热浪迈进石屋。铁嫂沉默地递上温水，眼神朝炎砾和稷壤的方向示意了一下。
炎砾径直走到石眼面前，仰着头，看着这位如同父亲般的阿叔：“阿叔，我要去一趟顶星寨。”
石眼的动作顿住了。他微微眯起眼，握着陶碗的手指收紧了些，沉默地盯着炎砾，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重重呼出一口热气，粗声道：“想清楚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去见那女娃的爹娘？”
“……是。总得……有个交代。”
石眼不再说话，他仰头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，随即猛地将空碗顿在旁边的石台上，发出“咚”一声闷响。他转身，大步走向里间自己那屋，沉重的脚步声在石屋里回荡。
不多时，他走了出来，手里捧着一个长长的、裹得严严实实的皮囊。
那皮囊颜色深暗，油光发亮，边角处却被磨得发白，透着一股久远的年代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