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的时候,火塘里的火暗了下去。石眼在隔壁鼾声如雷,素妜蜷在铁嫂身边沉沉睡去。
稷壤躺在兽皮上,望着头顶被烟熏黑的岩石纹路。那些白天压下去的念头,又悄然浮上来。
他想阿爹阿娘。想大哥二哥。黥会为难他们吗?
素妜呢,他不知道该留下她,还是带她走。
他的沉默没能逃过炎砾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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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后的黄昏,寨子上空的浓烟被夕阳染成金红色,熔炉区的喧嚣渐渐平息。炎砾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。他走到院子里,拍了拍正在劈柴的稷壤。
“跟我来。”
稷壤放下柴刀,看了他一眼。炎砾没解释,转身朝院子外走去。稷壤迟疑了一下,瞥了一眼铁嫂和素妜,默默跟了上去。
炎砾没有走向寨子中心。
他带着稷壤沿着一条僻静的栈道向上攀爬。栈道凿在更高的岩壁上,外侧是深谷,下方奔腾的赤水河此刻成了土黄色的细线。
越往上,寨子里的人声和熔炉的轰鸣越远,只剩下山风卷过岩石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硫磺味淡了,一种清冽的山气愈来愈浓。
栈道的尽头是一处天然石台。石台不大,地面凹凸不平,布满了风蚀的痕迹。几丛灰绿色的灌木扎根在石缝里。
站在这里,视野豁然开朗。整个炎火寨匍匐在下方,像一头盘踞在赤色山崖上的巨兽。数十道浓烟从它背脊上喷涌而出,融入沉沉暮色。
更远处,赤水河蜿蜒消失在群山褶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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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对着石台,在赤水河对岸,隔着深谷和翻腾的云雾,矗立着一片更高更陡的山峦。那些山峰的轮廓在暮霭中呈现出冷硬的铁灰色,峰顶尖锐,直插云霄。半山腰以上被浓密的乳白色云雾笼罩,只在狂风吹拂的间隙,偶尔露出一点黝黑的岩石断面。
炎砾走到石台边缘,在一块被风磨得光滑的巨石上坐下,望着对岸,很久没有说话。
稷壤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也望向那片云雾中的高山。
“看到那座山了吗?”炎砾终于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,“最高的那座。”
稷壤点了点头。
“那地方叫‘云顶’。”炎砾顿了顿,“云顶下面,半山腰云雾里头,有个寨子,我们这里都叫它‘顶星寨’。”
稷壤没说话。
炎砾深吸一口气。“去年冬天,雪下得特别大,封了山。寨子里存粮紧巴,我去后山打猎。追一头受伤的‘花蹄子’,钻进老林子,迷了路。”他的声音慢慢低沉下去,“快冻僵的时候,听到了歌声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我循着声音找过去,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,看到了她。穿着雪白的皮袄,领口镶着火红的狐狸毛。旁边蹲着一只小狐狸,尾巴尖是红的。”
“顶星寨的人?”稷壤问。
炎砾点头。“她叫云岫。”
他说出这个名字时,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,骨节咯咯作响。
“后来……就熟了。”炎砾娓娓道,“雪化了,路通了。她常去那儿,带着她的小狐狸。她说她喜欢听我讲打铁的声音,讲赤水河的故事……她说她从来没下过这么低的山。”
他忽然哽住了,别过头,看向深谷下方奔腾的浊流。
稷壤没说话。
“再后来……”炎砾转回头,声音有些走样,“就是遇到抓你们的那伙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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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,我跟云岫约好了,去老林子北边一处新发现的山泉。那地方很偏,快到两座山交界的乱石坡了。
我们刚到那儿,还没说上几句话,那群人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。无声无息。穿着杂色的破皮袄,脸上抹着死人灰一样的泥巴。手里拿着磨尖的石头棒子、绑着石尖的长矛。眼睛像荒原上的饿狼。
他们人太多了。一下子就围了上来。我让云岫快跑,往顶星寨的方向跑。她怀里抱着那只吓坏了的小狐狸,转身就往林子深处冲。
可是林子那边也冒出了人。他们早埋伏好了。
她没跑掉。被他们就那样拎走了。我拼了命想冲过去,背上挨了一锤,腰上被矛捅了一下。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把我拖走。我最后看到的,是她的白皮袄,被血染红了。还有她的小狐狸,被他们一棒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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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……不知道……要不要……去那寨子……找她的家人……”炎砾再也说不下去。
黑暗中,传来他沉重的喘息和呜咽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点天光被对岸高耸入云的“云顶”彻底吞噬,只剩下一个巨大、冰冷、沉默的黑色剪影。
石台上,风声呜咽。
炎砾蜷缩在冰冷的岩石上,脊背一起一伏。稷壤僵立在几步之外,远处那座孤绝的山峰,巨大的阴影在最后的暮光中彻底凝固。
时间在风声中流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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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稷壤。”炎砾哑声开口,“我把最深的疤撕开给你看了。”他转过头,看着稷壤,“你呢?告诉我。你从哪儿来?你带着素妜,又是怎么回事?那些涂着死人灰的人,为什么会抓到你们?”
稷壤没立刻回答。他站在那儿,过了好一会儿,才深吸一口气,走到炎砾旁边,也望向对岸那沉默的云顶巨影。
“我来自大平原。”他说,“山那边,外族人叫我们有熊氏。”
“大平原?有熊氏?”炎砾眼睛微微眯起,“听说那里的土地平坦得望不到边。”
稷壤点了点头。“我们种黍米,养牛羊,住在夯土和木头搭起的房子里。寨子外面,围着很高的土墙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素妜不是我的亲妹妹。”
炎砾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,一个冬天。”稷壤的语速很慢,“也是雪下得很大,盖住了平原。狩猎的人回来了,抢了狄山那边,分战利品。就在一片草料堆角落里,我发现了她。”
“狄山人?”炎砾低声道。
“是。”稷壤承认,“一看就知道不是我们那里的。我不能把她留在那儿等死。”
他开始讲素妜如何在阿娘的照料下活过来,从最初的惊惧呆滞,到像只受惊的小鸟般依偎在阿娘身边,再到后来,像一颗小小的种子,在他那个原本只有沉默劳作和兄弟间粗粝摩擦的家里,扎下根,绽开笑容。
“听起来挺好。”炎砾闷闷地说。
“是很好。”稷壤说,“直到今年开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