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站在岩脊上，一身狼狈，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他们穿着浸满汗渍、泥污与盐霜的粗陋皮袄，头发被雾气打湿，纠结成缕。就那么站着，疲惫，警惕，惊愕难掩。
然而往来的人们，对这两个突兀的异类似乎并无多少兴趣。偶有目光扫过，也只是淡淡一瞥，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极淡的漠然，随即转开，继续各行其是。就连石雕般的守卫，也未在他们身上多作停留。
炎砾深吸一口气，回头看了稷壤一眼。
云岫，便是来自这样的地方？
他抿紧嘴唇，下颌线绷得铁青，最终一言不发，只朝城门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。
稷壤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岩脊，尽量低头，收敛目光，汇入人流。
穿过一道幽深而带回音的城门甬道，风声、嘈杂与云雾的湿冷骤然被隔绝在外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另一个世界。
首先涌入耳中的，是一种低沉而富有生机的嗡鸣。
那是无数脚步声、压低的交谈声、某种不知名的有节奏轻响，与远处被建筑削弱的流水或机械运转声交织在一起。
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息。干燥木材的微香、药草的清苦，以及隐约飘来的陌生食物香气——并非单纯的烤肉或黍粥。
街道是由大小均匀的深色石块精心铺砌，平整坚固。两旁是依着山势层层升高的密集屋舍，多以石材与深色木材结合，结构严谨，窗户不大，窗棂雕刻与门扉金属饰件，无不显露出远胜山下寨子的精细工艺。
街道两侧，隔不多远便有人在地上铺展厚布，摆放各式物件，供人挑选。有人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，比划手势，偶尔响起几声短促的轻笑，像是议价成功。
稷壤和炎砾被那些物件弄得眼花缭乱：打磨光滑、可映人影的黑石器具；色彩斑斓、织着复杂几何图案的厚实布匹；盛在透明容器里的各色干果与种子；还有一些他们完全叫不出用途、泛着金属或玉石微光的小巧器物……
人们穿梭其间，神色平静而专注。有妇人牵孩童驻足于彩绳与羽饰摊前；有老者背负细密背篓，里面装着他们不认识的肥厚菜蔬；有精壮汉子扛着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，步履沉稳地走过……
两人就像误入巨人国度的孩童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梦幻与现实的边缘。
---
前方的道路分岔，一条通向更高处被云雾笼罩的建筑群，巨大的平台与石柱隐约耸立其间。另一条则笔直向前，街道渐宽，人流汇聚，隐约可见一片开阔的广场。
那里是各种喧嚣汇聚的中央。
两人被人流裹着，不自觉地向前。脚下的石板比街道上的更大，铺得严丝合缝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广场呈圆形，四周是更高的石筑建筑，廊柱粗得两人合抱，柱身刻着无法辨识的纹路。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，顶端燃着长明火，火舌在风中不住地翻卷。
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叫卖，孩子尖细的笑声，讨价还价的争执，远处不知名乐器叮叮咚咚的响动，混成一片。稷壤听不太懂他们在喊什么，但那调子热腾腾地扑在脸上。
广场边缘搭着一溜棚子，棚顶是兽皮缝的，压着石头。一个棚子里挂着成串的干辣椒和草药，妇人用石杵捣着什么，辛辣的气味飘出老远。旁边的棚子卖烤饼，面团贴在烧红的石板上，滋滋作响，翻面便焦黄酥脆。
炎砾脚步慢了一下，两人对望一眼，摇了摇头。
再往里走，人更多了。一处围满了人，不时爆出喝彩。稷壤踮脚望去，一名赤膊汉子手中转着一根带火的长棍，棍身在他指尖、肩头、脊背间滚转，火星洒落，围观者既往后退，又舍不得挪开脚步。旁边蹲着一只毛色斑斓的大猫，懒洋洋地舔爪子，眼睛却眯着，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。
另一处棚子里传出尖细的笛声，是个干瘦的老人，笛子有手臂那么长，手指按着孔，吹出来的调子又尖又滑，像山涧里的鸟。脚边放着一个藤筐，里面有几枚钱币，稀稀落落的。
一个小孩举着串红彤彤的果子跑过，果子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，在稷壤眼前一晃就过去了。他忽然想起素妜，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。
炎砾碰了碰他的胳膊，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。那里有几个穿着长袍的人，站在一块略微高起的石台上，正对着一张铺开的皮卷说着什么，周围站着七八个人，有的点头，有的摇头，神情严肃。那皮卷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条，像是地图，又像是符文。
稷壤看不懂，但他知道那些人和刚才见过的都不一样——衣服的料子更厚实，颜色更深沉，腰间挂着成串的玉牌，说话时手比划得很慢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分量。
旁边一个卖陶罐的小贩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他举起一个罐子，罐身上画着一只展翅的鸟，翅膀涂成鲜红色，在火光下亮得晃眼。有人凑过去，用手摸着罐子口翻来覆去地看。小贩伸出三根手指，那人摇头，伸出两根。两人你来我往，声音越来越高，最后啪地拍了一下手掌，买卖成了。那人从怀里摸出几个奇怪的东西，小贩接过去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往腰间的皮囊里一塞。
广场中央的长明火突然爆了一下，火星子溅起老高，人群一阵骚动，随即又平息下来。
稷壤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，那柄短刃隔着衣服硌着手心，冰凉，坚硬。
炎砾没看他，只是站在原地，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脸。
远处又响起那叮叮咚咚的乐声，这回换了个调子，欢快得像山间泉水。有人跟着哼起来，有人用手打着拍子。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---
是个坐在街边屋檐下的老者。他面前铺着一块厚实的深色麻布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打磨光滑的黑石器具和小巧的金属物件。衣着比周围行人旧些，但收拾得干净。脸上皱纹深刻，眼神却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浑浊与淡然。
当炎砾转过目光时，老者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口音：“外乡人……你们要是这样找人，找到雪花落地也找不出什么。”
稷壤和炎砾同时转头看向他。
老者慢慢抬起枯瘦的手，指了指街道延伸的方向，那是一条更为宽阔的石道。“去找‘记册人’吧。”他说道，看到两人脸上的困惑，又费力地解释，“就是管着所有住户名册的人。名字记在硬板或皮子上的，都归他们管。”
他顿了顿，混浊的目光在炎砾急切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：“不过……记册人的屋子，不是谁都能进的。你们得有个由头……或者，看你们运气了。”
“记册人……”炎砾低声重复，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。他朝老者生硬地点了下头：“多谢！”
老者不再言语，重新垂下眼皮，仿佛刚才从未开过口。
两人不再犹豫，加快脚步朝那条宽阔石道走去。越往里走，街道两旁的建筑越发高大规整，行人更多了，但那种无形的、秩序井然的气氛也愈发浓厚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们尽量低着头，减少与人对视，全身的感官都绷得很紧。
经过一番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比划问路，他们终于在一处相对安静、门前立着两盏石灯的建筑前停下。这屋子不像其他民居，门户厚重，门口没有摆放任何杂物，显得肃穆而难以接近。一块深色的木牌挂在门侧，上面刻着他们不认识的、线条繁复的符号。
应该就是这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