炎砾深吸一口气，踏上光滑的石阶，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、镶嵌着金属条的木门。
门内是一片略显幽暗的大厅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皮子、干燥木板与某种墨汁的混合气味。光线从高处几处狭小的窗洞透入，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。大厅两侧靠墙立着高耸的木架，分出无数格层，上面塞满了用皮绳捆扎的皮卷与薄木片。只有一名身着深灰麻布长袍、发髻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，坐在最深处的长案后，正低头以细笔在一块浅色硬板上刻画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听到门响，男人抬起头。
他脸型瘦削，神情严肃，眼神锐利，带着久坐案牍之人特有的审视。看见闯入的两人，尤其是他们一身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装束，他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，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。
炎砾走上前，用尽可能清晰的声音说道：“打扰。我们……想打听一个人。”
男人没有立刻回话，目光冷淡地扫过炎砾和稷壤，在那身沾满泥污、破烂不堪的皮袄上停留片刻，才平板无波地开口：“此地查录户册，非闲谈问询之所。尔等何人？来自哪处寨落？有何事由？”
炎砾急切道：“我们来找一位朋友的家人，她叫……”那个名字在他舌尖滚了滚，“云岫。”
就在“云岫”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，案后的男人脸色骤变。他猛地站起身，带倒了靠在案边的笔架，几杆细笔掉落在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你说谁？！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尖利得甚至有些破音，眼睛紧盯着炎砾。
炎砾被对方突如其来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怔，嗫嗫重复道：“云岫，云岫的家人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男人厉声打断他，脸色苍白，眼神里满是惊疑。他不再看炎砾，猛地转向大厅内侧的一扇小门，踉跄着冲过去，对着里面喊了一句稷壤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话。
小门立刻从里面被拉开，另一个同样穿着灰袍、但看起来更年轻些的男人探出头，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“看住他们！不准他们离开！我立刻去禀报！”那记册人语无伦次地吩咐着，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，便一把推开同伴，慌慌张张地冲出了大厅另一侧的一扇偏门，脚步声迅速远去，消失在建筑深处。
留下的年轻男人显然尚未弄清状况，却被上司那惊慌失措的模样震慑，当即转身，如临大敌地挡在门口，紧张地望着稷壤与炎砾，眼神里充满戒备与困惑，张开双臂做出阻拦姿态，却既不敢上前，也不敢作声。
大厅里陷入诡异的寂静。只剩下稷壤和炎砾粗重的呼吸声，以及那个年轻记册人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。
稷壤迅速扫视着这个幽闭的大厅，悄悄移动脚步，更靠近炎砾一些。他摸了摸怀中的短刃，警惕地注视着面前那个紧张的年轻人。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外面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，迅速由远及近。
挡门的年轻男人像是松了一口气，连忙让开。
只见刚才那个匆忙离去的记册人恭敬地引着几个人走进来。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、穿着更为精致的深色皮革镶暗金属片甲胄的汉子，他的面容冷峻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扫过稷壤和炎砾时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压迫。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装束、手持齐眉金属长兵的卫士，动作整齐划一，沉默无声，却散发出久经杀伐的森然气息。
那甲胄汉子目光落在炎砾和稷壤身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尤其在他们腰间和背后可能藏匿武器的地方停留片刻，然后才用一种比那“记册人”更流利、却同样带着本地口音的土语开口，声音低沉却带着威严：“就是你们二人，要寻云岫家人？”
炎砾迎着对方逼人的目光：“是！她……”
“不必多说。”汉子打断他，“跟我走一趟。有人要见你们。”
“谁要见我们？是她的家人吗？”炎砾急切地追问，脚下却像生了根，不肯挪动。
汉子的眼神骤然一冷：“去了便知。在此地，没有你们发问的余地。”他微微偏头示意。
身后的四名卫士立刻上前两步，手中的长兵虽未举起，但那姿态已然表明。气氛瞬间绷紧。
稷壤猛地拉了一下炎砾的胳膊：“炎砾！”
炎砾额角青筋暴起，正要发作，但看着那四名卫士和眼前这个气息沉凝的领头汉子，他又看了一眼周围，最终长叹一口气，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领头汉子面无表情地转身：“跟上。”
两人被四名卫士“护送”在中间，走出了这间沉闷压抑的“记册”大厅。
门外，已然聚集了一些被动静吸引来的路人，却只是远远观望，低声议论，脸上带着好奇与敬畏。
无人敢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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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没有在街道上停留，而是拐入了一条更为宽阔、似乎专供行走的石板大道。道路笔直，通向城市更高处。越往上走，周围的建筑越发宏伟，人工雕琢的痕迹也越发明显。巨大的石柱支撑起悬空的廊道，平台层层叠叠，一些建筑的外墙上甚至出现了大幅的、线条古拙抽象的浮雕，描绘着星辰、云雾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巨兽身影，无声地诉说着什么。
路过的行人变得更加稀少，且大多步履匆匆，目不斜视。偶尔遇到巡逻的卫士小队，皆以手抚胸，向领着稷壤他们的头领行礼，姿态恭敬。
终于，他们来到了一处巨大的平台边缘。前方，是一座依着陡峭山壁开凿修建而成的、堪称恢宏的建筑群。高耸的石墙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，墙面上有着巨大的、象征性的徽记或是图腾，复杂而威严。
宽阔的石阶层层向上，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如镜，石阶两侧屹立着比之前所见更加高大、甲胄更为精良、气息也更加冰冷的卫士，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。
一座巨大的拱形门洞矗立在石阶尽头，门洞深邃，两侧雕刻着巨大的、盘绕向上的奇异生物石像，门内光线幽深，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