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领他们的汉子在石阶前停下脚步,对守卫出示了一块不知何时握在手中、泛着幽光的黑色令牌。守卫仔细查验后,肃然退开。
“上去。”汉子回头,对稷壤和炎砾吐出两个字。
踏上一级级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石阶,稷壤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安静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。两侧卫士冰冷的目光无声地刮过他们的皮肤。炎砾的背脊挺得笔直,但稷壤能看到他颈侧肌肉因极度紧绷而微微颤抖。
走入那巨大的门洞,一股混合着冷石、稀有木材和某种不知名熏香的、厚重而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将他们包裹。
门洞内的空间极高极大,穹顶似乎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,看不到顶。脚下是打磨得温润如玉的巨大石板,拼接着繁复而规律的几何图案。两侧巨大的石柱需数人合抱,柱身镶嵌着发出稳定柔和白光的圆石,雕刻着连绵的、叙述性的浮雕,似乎在讲述着某个民族的迁徙、征战与信仰,画面宏大而神秘,人物的衣着、使用的工具、狩猎的对象。
廊道两旁,间隔不远便站立着沉默的卫士,他们的甲胄在壁灯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与炎火寨那灼热喧闹、充满烟火气的熔炉区相比,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,一个高悬于云端、冰冷而规则的神祇居所。
引领他们的汉子脚步未停,穿过一道又一道有着某种厚重的深色木材镶嵌金属制成,雕刻着繁复的纹样的拱门,每一道门都有卫士沉默地把守、查验令牌。
最终,他们在一个异常宽阔、光线却相对柔和的厅堂外停下。这厅堂的门户比之前见过的都要高大,两扇对开的门扉上雕刻着完整的、环绕着星辰与云雾的巨兽图案,那巨兽形态威严肃穆,俯视着所有到来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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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,从廊道更深处,隐约传来一种低沉而宏大的、有韵律的声音。那是某种巨大乐器与众多人合唱混合而成的嗡嗡声,像是“嗡——嘛——”之类的祷词,被无数人同时用最低沉的嗓音念出,形成一种庞大而冰冷的、笼罩一切的背景音,像这座巨城本身在缓慢地、毫无感情地呼吸。
巍巍云阙,在彼高冈。
以承天命,万世其昌。
金声玉振,鸾铃锵锵。
天命于吾,天命于殇。
……
稷壤听不懂那是在唱什么,只觉得那声音巨大、空洞,沉甸甸地压下来,让人本能地感到自身的渺小和疏离。
引路的甲士头领与守门的卫士低声交谈几句,验看过令牌。沉重的木门被无声地向内推开,露出门后更加幽深宏大的空间。
一股混合了陈旧书卷、干燥木材、某种冷冽香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权威气息扑面而来,让稷壤和炎砾的呼吸都为之一窒。
厅堂之大,超乎想象。穹顶高远,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,仿佛自成一重天地。数尊巨大的岩石雕像并非独立摆放,而是直接利用支撑穹顶的天然岩柱雕琢而成,巨人像面容古拙,神情肃穆,双臂托举,承载着山峦般的重量。地面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巨大石板,拼接得几乎看不到缝隙,倒映着上方微弱的光源和巨人像庞大的基座,行走其上,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渺小与敬畏。
墙壁上,镶嵌着巨大的、用各种彩色石头和金属碎片拼接而成的壁画,描绘着星空运转、云雾翻涌以及宏大的祭祀场景,色彩庄重而神秘,看上去历经岁月却依旧鲜明。一些造型奇异的金属器皿摆放在墙边的石台上,表面流动着幽暗的光泽和神秘的纹路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厅堂最深处,那数级高台之上的一张巨大座椅。它并非寻常木石所制,而像是用一整块泛着温润微光的墨色玉石打磨而成,椅背和扶手雕琢成盘绕的异兽形态,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。
此刻,那座椅上空无一人,但整个厅堂弥漫着一种无形的、厚重的、足以令凡人窒息的威仪。
他们被引领至大厅中央站定。引路的甲士头领退至一旁,垂手恭立,俨然化作了另一尊雕像。那四名随行的甲士则无声地分散开,立于门边和角落,目光低垂,但占位已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。
绝对的寂静,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淌。
稷壤感到喉咙发干,他偷偷瞥了一眼炎砾,发现他脸色苍白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轻微却规律的脚步声,从厅堂一侧的某个偏门后传来。
所有的甲士,包括那个引路的头领,身体瞬间挺得更直,头颅微微低下,姿态变得无比恭谨。
稷壤和炎砾同时转过头,望向那扇被缓缓推开的、同样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偏门。
一个身影,缓步从门后的阴影中走出。
那是一位老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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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身着一件样式古朴的深灰色长袍,质地极佳,袍上没有任何多余纹饰,仅以同色细线绣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图案,像是与星辰运行有关。
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挽在头顶,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,露出宽阔而布满沟壑的额头。面容清癯,皱纹深刻,眼角和嘴角尤甚——那是常年思虑留下的痕迹。眼神却透着一种沉淀后的温和与洞察,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,落在稷壤和炎砾身上。
步伐沉稳,并不需要搀扶,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气度——不怒自威。与这恢宏冰冷的大厅相比,他并不突兀,反而像是这巨大空间里唯一鲜活的灵魂,所有的威严与沉寂,都是他意志的延伸。
他径直走向高台,在那张墨玉大椅上坐下,动作从容。然后将目光投向站在下方的两个少年,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微笑。
“远道而来的客人,”他的声音响起,并不洪亮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在大厅里清晰地回荡,语调平和,“不必惊慌。这里是云巅之城的枢要之所,我是此地的主事人,你们可以叫我‘阋老’。”
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细细扫过,最后在两人的眉宇间停留了片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