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头子走过来，斜着眼打量轩炆父子三人，尤其是在卫黍和茛禾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，嘴角撇了撇，吐出一口浓痰。
“新来的？哼，原来是你们这伙触怒祖灵的瘟神。”他掷来三块粗木牌，上面用烧铁烙着扭曲的奴籍印记。
“戴上！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名字！规矩都懂吧？以后你们就跟这些猪猡一样，都是奴畜！干活吃饭，偷懒挨鞭子，想跑？腿打断扔去喂鬣狗！”
监工头子吼道，目光扫过那些瑟缩的外族奴隶，又落回轩炆一家，“今天算你们走运，歇一晚，明早跟队去西边黑石崖修壁垒！那边狄山崽子近来疯如饿狼，正好拿你们去堵缺口！”
说着，他有意无意晃了晃腰间带干血与倒刺的皮鞭。
轩炆接过木牌，那片带屈辱印记的粗木重若千钧。他浑浊的眼望着两个儿子，张了张嘴，终只吐出一字：“…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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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合点没有遮蔽，只有角落里几个破烂的、勉强能遮点阳的草棚，早已挤满了人。他们只能找了一处靠栅栏的角落席地而坐。地面滚烫，尘土扑面。
食物是几块黑乎乎的粗粝饼子，掺杂了大量麸皮和沙子，能硌掉牙，还有一小碗浑浊的水，带着泥腥味。水少得可怜，刚润湿喉咙就没了。
周围投来的目光复杂而冰冷。本族的罪奴大多眼神麻木，或带着同病相怜的晦暗。而那些狄山俘虏的眼神则直接得多——仇恨、快意、警惕，更多的是冷漠。偶尔能听到几句压低的狄山语咒骂和嗤笑，虽然听不懂，但那恶意清晰可辨。
这一夜，无人能眠。
闷热难当，蚊虫嗡嗡地围着人打转。轩炆靠坐在栅栏上，望着轩辕寨方向依稀的灯火，眼神空洞。剧烈的咳嗽时不时撕裂夜的寂静。
卫黍坐在父亲身边，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，他小心地节省着那点可怜的水，润湿布条递给父亲擦拭干裂的嘴唇。
茛禾离他们稍远，背对着众人，蜷缩在阴影里。他手里的木牌几乎被捏得变形。外族奴隶投来的目光像烧红的针一样扎在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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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天不亮，监工的鞭哨声尖锐地响起。
“起来！瘟神们！猪猡们！上路了！等死吗？！”
队伍被驱赶着集合。除了轩炆父子，还有二十几个外族俘虏和五六个本部罪奴。他们被用绳索松散地串连着。监工带着四五个手下，骂骂咧咧地清点人数，不时用鞭子抽打动作稍慢的人。
队伍缓缓蠕动，向西边那片更加荒凉的边境而去。
脚下的土地越发贫瘠，碎石增多，每走一步都扬起呛人的尘土。烈日无情炙烤着这支绝望队伍。汗水甫一流落便被蒸干，只在皮肤上留下道道白盐渍。唇裂出血，喉中如塞沙土，每一次呼吸都灼痛难忍。
监工的斥骂与皮鞭脆响不绝，催促队伍艰难前行。他们骑着瘦马，挎着水囊，偶尔仰头灌饮，发出阵阵得意的笑声。
卫黍寸步不离父亲身侧，时不时搀扶一下。轩炆脚步踉跄，一夜之间，他仿佛老了二十岁，眼中再无往日打磨石器的专注，只剩麻木的疲惫与止不住的咳嗽。
茛禾跟在后面，低着头，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。他始终沉默，但眉宇间透着的戾气，连监工瞥见，骂声都会收敛几分。
短暂休息时，一名监工扔下来几个几乎空了大半的水囊和更硬的饼子，奴隶们一拥而上，疯一样地争抢。一名年迈的俘虏动作迟缓，抢不到水，枯喉中嗬嗬作响，浑浊的双眼绝望地盯着一名监工腰间晃荡的水囊。
那监工嗤笑一声，故意拔开塞子自饮一口，再晃着水囊走到老人面前，“想喝啊？狄山老狗！”周围的监工哄笑起来。
老人瞟了一眼监工，低下头。
“死狗，没劲！”那监工骂了一声，扬棍便朝老人抽去！
就在棍子即将落下的时候，旁边猛地伸过一只手，死死抓住了棍梢！
是茛禾！
他不知何时站了过来，赤红着眼盯着那监工，胸膛剧烈起伏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：“…欺辱一个老人…算什么…”
那监工一怔，用力回抽，却发现茛禾的手铁钳般纹丝不动。
“嘿！反了你了！想死吗？！”旁边的监工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茛禾！”卫黍立刻起身，挡在弟弟身前，“各位息怒，我弟弟只是……只是热昏了头。绝无冒犯之意。”他将自己刚抢到的那小半口脏水递向老人，“老人家，这个……”
那狄山老人非但没有接，反而惊恐地往后缩了缩。周围几个奴隶发出低低的嗤笑声。
监工头子眯着眼走过来，上下打量着茛禾，又看看卫黍和轩炆，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：“嗬，还挺有劲？怎么，还想护着这些狄山猪猡？忘了你们家为什么落得这步田地了？”
他猛地一巴掌打飞卫黍递过去的水碗。“在这儿，爷的话就是规矩！想逞能？行啊！”
他指着那个瑟瑟发抖的狄山老人，又指指茛禾：“你，还有你，今天晌午的那口吃食，没了！再敢有下次，”他抽出腰间的鞭子，鞭梢在空中划过，带起尖利的啸音，“爷就把你的骨头抽出来晾干！听见没有？！”
茛禾死死瞪着监工头子。卫黍用力拉了他一把：“茛禾！”
茛禾猛地甩开卫黍的手，转身走回原地，一脚踢在滚烫的石头上。
队伍再次启程时，那个狄山老人始终不敢再看茛禾一眼。其他奴隶看茛禾的目光则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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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抵达了目的地——黑石崖。
这里是一处陡峭的崖壁，下方是通往部落腹地的要道。一道简陋的、由石块和木头搭建的壁垒依着山势蜿蜒，许多地方已经破损坍塌，显然经历了多次冲击。放眼望去，尽是嶙峋的怪石和干枯的荆棘，没有一点绿色。
很快，在监工皮鞭的呼啸和咒骂声中，队伍的人被分配到各个劳作区，扛运沉重的石料，挖掘坚硬的土地，修补加固那似乎永远也修不好的壁垒。
太阳依旧毒辣地炙烤，汗水流进眼睛，滴落在滚烫的石头上哧啦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