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像石磨,碾过来,碾过去。
每天天不亮就被鞭子抽起来,扛石料,挖地基,修壁垒。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,汗水流进眼睛里,蜇得生疼。
干粮是掺了沙子的黑饼子,水是按人头分的脏水,刚够润喉咙。
奴隶们私底下给监工头子起了个名字:狰。腰里别着带倒刺的皮鞭。他喜欢在茛禾面前晃,故意把水倒在地上,看狄山俘虏趴下去舔。
茛禾的话越来越少。他不看父亲,只看狰。狰走到哪儿,他的目光跟到哪儿。父亲开始咳嗽,一天比一天重。卫黍省下自己的食物,跟一个老罪奴换干枯的草药根茎,嚼碎了给父亲咽下。他试图跟茛禾说话,茛禾只是闭着嘴,把脸转向别处。
狄山奴隶、轩辕罪奴、巫咸奴隶……茛禾总感觉他们看自己的眼里含着刀锋的冷光。
---
一天夜里,白天的酷热稍稍消散,但大地依旧蒸腾着余温。奴隶们蜷缩在乱石渣上。
突然,壁垒外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!
“蛮子!狄山蛮子摸上来了!”放哨的监工发出凄厉的警报。
整个营地瞬间炸开!监工们大声呼喝着,鞭子没头没脑地抽打下来,催促着奴隶们拿起身边任何能称为武器的东西——削尖的木棍、破损的石斧、甚至就是一块沉重的石头。
黑暗中,几点箭矢咻咻地射来,钉入土石之中,箭尾兀自颤抖。夹杂着短促的战吼。一些动作稍慢的奴隶中箭倒地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“顶上去!都给我顶上去!谁敢后退,现在就剁了喂狼!”狰挥舞着战刀,躲在巨石后面吼叫着。
混乱中,卫黍猛地将父亲推到一堆石料后面。“阿爹!别出来!”他急吼一声,自己抓起一根粗木棍,警惕地注视着黑暗。
茛禾发出一声沙哑破裂的咆哮,抓起地上一根木棒,冲向黑暗中那些隐约扑来的袭击者。
“茛禾!回来!”卫黍急得大吼,想要拉住他,却被两个冲近的袭击者缠住。
但茛禾已经听不见了。木棒狠狠砸下,骨骼碎裂的闷响和敌人的惨叫混在一起。他接连砸翻了一个冲在前面的人。
他的凶猛暂时阻滞了一小片区域的攻势。
袭来的人很快注意到了他。几声急促的呼哨,更多的攻击和冷箭向他集中过来。
一支箭矢擦着他的额角飞过,带出一道血口,鲜血糊了半张脸。一根石矛刺中他的大腿,他踉跄一下,却红着眼反手一棒砸下,将那持矛者的手臂砸得变形。
“杀!杀!!”他嘶吼着,声音已经完全嘶哑。
就在他再次举起木棒冲向另一个身影时,脚下被一具尸体绊倒,重重摔在石砾上。几个袭击者立刻围了上来,刀矛并举,寒光向他笼罩下来。
千钧一发之际,卫黍猛地摆脱纠缠,冲了过来,用身体撞开一人,手中的木棍拼命格开砍向茛禾的武器。“茛禾!走啊!”卫黍大吼,一边奋力抵挡着来自多面的攻击,胳膊上又多了一道血口。
茛禾趴在地上,喘着粗气,温热的血和冰冷的汗泥混在一起,流进他的眼睛。他看着大哥与敌人搏杀的背影,看着周围黑暗中厮杀倒下的模糊身影,看着那些躲在后面咆哮却不敢向前的监工。
一瞬间,他呆在原地,一动也不能动。
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在壁垒守军付出不少伤亡后,他们便呼哨着退入黑暗之中,留下满地的狼藉、尸体和痛苦的呻吟。
营地一片混乱,血腥味和尘土味混合在一起。监工开始骂骂咧咧地清点伤亡,催促着还活着的奴隶清理现场。
卫黍拖着受伤的胳膊,在黑暗中摸索,找到瘫坐在碎石中的茛禾。茛禾大腿上的伤口很深,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仿佛毫无知觉,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西山方向的黑暗。
“没事吧?”卫黍喘着粗气问。
茛禾没有回答。
卫黍叹了口气,想撕下衣襟给他包扎。
“别管我。”茛禾猛地推开卫黍的手。
他挣扎着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向营地边缘,独自坐在一块冰冷的巨石上。
夜风刮过崖壁,带来干燥的寒意。轩炆压抑的咳嗽声从石料后传来。
---
日子依旧在皮鞭的呼啸和咒骂声中一点一点过去,像架缓慢运转的磨盘,碾磨着血肉和意志,用汗水、血水和干渴丈量。
轩炆的咳嗽日渐空洞,身体瘦削得只剩骨架,眼睛浑浊,时常望着虚空,嘴唇无声翕动。
一天傍晚收工,收工的哨声响过,他没有回窝棚,而是缓慢挪向崖壁,拒绝搀扶,忽然被一块半埋的灰白细石吸引,浑浊的眼中,陡然亮起一星微光。
他吃力弯腰捡起石头,缓缓靠崖壁坐下,从怀里摸出奴籍木牌和燧石碎片,在烙印旁细细刻画。茛禾和卫黍沉默围立、看着。
周围渐渐安静,奴隶们不由自主停下脚步,注视着这个濒死的老人。直到最后一笔落下,轩炆长长吁出一口气,举起木牌看了许久,郑重递给卫黍,气若游丝:“…活…下去…”
他看向茛禾,又看看卫黍,抬手轻轻拍了拍茛禾攥紧的拳头。
缓慢地,他的手垂了下去,眼睛缓缓闭上。
卫黍跪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剧烈地抖动,泪水无声地滴落。
周围的人沉默地站着。
---
卫黍背起父亲的遗体,走向崖壁下僻静处,茛禾机械地跟在后面。
“站住!”狰带人拦住,狞笑呵斥,“一个奴畜,也想入土为安?死了扔去乱石沟!”
茛禾猛地抬头,眼中露出凶光,监工手下下意识后退。卫黍将父亲放下,挡在身前,背脊挺直:“我阿爹不是畜牲,必须埋了。”
“反了你了!”监工恼羞成怒,喝令手下拖走遗体。
“滚开!”茛禾沙哑咆哮,挡在遗体前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;卫黍捡起锋利石片,冷峻注视着眼前。
那些散开的奴隶,又默默看了过来,有的攥紧拳头,有的低声嗫嚅。
双方剑拔弩张之际,一滴冰凉的雨,突兀落在狰的脸上。
紧接着,雨滴越来越密,啪嗒作响,砸在滚烫的石头上,蒸腾起白汽;砸在干裂的土地上,被贪婪吸吮。
是雨。久违的雨,毫无征兆地降临。
狰张着嘴,脸上的凶狠凝固成愕然;卫黍怔怔伫立,石片滑落,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泪水与血污;茛禾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动,低头看着落在父亲脸颊上的雨滴。
所有奴隶都仰起头,伸出手接住甘霖,沉默无声,仿佛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鞭子垂落,呵斥声消散,只有沙沙的雨声,笼罩了黑石崖,笼罩了对峙的人群,也笼罩了那具得以安宁的遗体,和两个守护着他的儿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