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连成了线,织成了幕,最终化为一片笼罩天地的咆哮。
它砸落在滚烫的岩石上,溅起白茫茫的水雾,轰鸣震耳。干涸太久的大地吞不下这汹涌的馈赠,浑浊泥浆四处横流,低洼处很快积成一片泥泞。
狰脸上的愕然被雨水冲散。他抹了把脸,望着这天漏般的雨景,望着雨中石雕般僵立的奴隶,望着护在遗体前的两兄弟眼中那截然不同的光,他喉结一动,把到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噎了回去。雨水顺着他油亮的头皮流下,显出几分狼狈。
卫黍仰着脸,雨水狠狠抽打在脸上,生疼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猛地张开双臂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:
“啊——!!!为什么?!为什么是现在?!为什么不能早一点?!哪怕早一天!早一刻!我阿爹……我阿爹就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!他就能……他就能……”
声音被雷鸣般的雨声吞没,可那巨大的悲怆穿透雨幕,撞在每个奴隶心上。他跪倒在泥泞里,拳头疯狂捶打地面,溅起浑浊水花,似要把这无情的天砸出一个洞。
茛禾没有喊。血水混着雨水,在脸颊上拉出一道暗红的痕。他转头,盯着狰:
“这雨……是赏赐?还是惩罚?是对我阿爹的送行?还是对你这种杂碎的嘲弄?我们像牲口一样干活,像野草一样死去,连埋进土里都不配?凭什么?就凭你们手里那几条破鞭子?”
狰被茛禾的眼神和质问逼得倒退一步,旋即恼羞成怒。
“呔!反了!真是反了!”他举起鞭子,指着茛禾和卫黍,对周围手下与奴隶咆哮,“看见没有!这就是触怒祖灵、悖逆部落的下场!下了雨又怎样?改变不了你们是奴畜的事实!把这俩瘟神连同那老废物一起,给我扔进乱石沟!”
他挥舞着鞭子:“动手!”
几个监工手下迟疑了。
“都聋了吗?!”狰暴怒,一鞭子抽在身边一个手下身上,“给我上!”
那手下吃痛,咬牙吆喝另外两人,硬着头皮再次上前,要去拖拽轩炆的遗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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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……一起烂掉吧……!!!”
卫黍与茛禾几乎同时发出野兽般的怒吼!
卫黍猛地从泥地中弹起,一头撞向最前面的那个监工!那监工猝不及防,被撞得踉跄后退,摔倒在泥浆里。
同一瞬间,茛禾动了!他快如闪电,侧身躲过另一监工抓来的手,欺身近前,那只一直紧攥、滴血的拳头,狠狠砸在监工下巴上!
“咔嚓!”一声脆响!那监工连哼都没哼,仰面倒了下去,溅起大片泥水,一动不动。
第三个监工吓得呆立在原地,举着棍子不敢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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狰脸色剧变,完全没料到两人会是这样的反应,尖叫着:“造反了!杀人了!杀了他们!全都上!”
他挥鞭招呼发愣的监工,自己也拔出腰间短刀。
一支粗糙削尖的木矛从奴隶人群中猛地飞出,擦过狰脸颊,深深扎进他身后泥地,矛尾兀自颤抖!
所有人都愣了。狰摸着脸颊上的血痕,难以置信地望向木矛飞来的方向。
投矛的,是曾被卫黍救下的狄山青年。他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燃着压抑已久的火,死死盯住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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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被打破了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是那个递过草叶的狄山老妇人:“……他们……只是想埋了老人……有什么错……”
“凭什么不让我们活!”另一个本族的罪奴将手中的工具摔在地上。
“打翻这些狗杂碎!”
“受够了!”
奴隶们,无论轩辕本族还是狄山,眼中的麻木与恐惧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疯狂、不顾一切的光。他们如潮水般,向卫黍与茛禾身边汇聚!
监工们慌了。他们挥舞着鞭子和武器:“退后!都想死吗?!退后!”鞭子抽在奴隶身上,换来的却不再是瑟缩顺从。
石头、木棍、泥块,雨点般地向监工们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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卫黍抢过一根木棍,格挡着攻击,护住父亲遗体周围。
茛禾夺过被砸晕监工的短刀,如虎入羊群,鲜血在雨水中绽开,又迅速被稀释冲走。他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狰!
狰望着这地狱般的景象,尖叫着不断后退,想逃。
“挡住他!快挡住他!”可泥泞里,他的脚步慢下来,几个忠心手下试图阻拦,却被疯虎般的茛禾与涌上来的奴隶瞬间撕碎。
茛禾一步踏前,短刀刺向狰的心口。
狰仓皇举刀格挡。
“当!”一声脆响!狰只觉得手臂发麻,短刀几乎脱手!
不等他反应,茛禾另一只流血的手如铁钳般攥住他持刀的手腕,狠狠一拧!
“啊!”狰惨叫,短刀掉落在泥中。
茛禾的脸几乎贴到他脸上,雨水与血水模糊了那张扭曲的脸,只有那双眼睛,冰冷、疯狂。
“你不是喜欢扔吗?”茛禾的声音沙哑又亢奋,“我送你下去!”
他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将狰推向崖边。
狰惊恐瞪眼,徒劳挥舞手臂,脚下在泥泞中打滑:“不——!”
惨叫声戛然而止,身影消失在陡峭崖边,很快,下方传来一声被雨声掩盖的沉闷撞击。
剩下的监工见头目惨死,彻底丧胆,发一声喊,四散奔逃,有的摔进泥地,立刻被追上的奴隶淹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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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仍在疯狂落下,冲刷着战场,冲刷着血迹,也冲刷着每个幸存者脸上的疯狂与茫然。
奴隶们站在原地,粗重喘息,望着倒地的监工尸体,望着彼此,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。短暂的寂静笼罩下来,只剩震耳欲聋的雨声。
卫黍拄着木棍,浑身湿透,伤口在雨水中刺痛。他环顾四周,望着那些望向他的、混杂着恐惧、兴奋、不知所措的眼神。
茛禾站在崖边,胸口剧烈起伏,手中短刀仍在滴血。他望着崖下,又缓缓转头,看向卫黍,看向奴隶们。
现在,怎么办?
卫黍深吸一口冰冷、混着雨水与血腥味的空气,走到父亲遗体旁,缓缓跪下。
“阿爹,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安息吧。我们……给你送行。”
他抬头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在雨水中传开:“挖坑!埋人!”
奴隶们默默地行动起来,用工具,用手,在泥泞的土地上,为轩炆挖掘安息之所。雨水混合着泥土,混合着血水。茛禾也走了过来,更加用力地挖着。
轩炆的遗体被轻轻放入坑中,泥土缓缓覆上,卫黍将那块刻着禾苗的木牌,深深插在坟前。
他站起身,望着眼前这群浑身湿透、伤痕累累、眼神复杂的奴隶。
“我们……”卫黍的声音穿透雨幕,“回不去了。”
“要么,在这里等死,等部落军队来剿杀我们。”
“要么……”他目光变得锐利,扫过黑石崖外茫茫雨幕,“我们自己,找一条活路!”
一声霹雳划过雨幕夜空。
奔雷已至,万物皆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