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经·鸿蒙纪

第28章 返乡的路

卷一 · 群山中的回声

暴雨洗过黑石崖,天地间只剩一种颜色——泥浆裹着血水从高处淌下来,在低洼处汇成浅潭,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,像无数只浑浊的眼睛,茫然地睁着。

尸体横在泥里,监工的,奴隶的,姿势各异,有的蜷着,有的趴着,有的仰面朝天,眼睛还睁着,看天上那层怎么也散不开的灰云。伤者躺在他们中间,呻吟声断断续续,像漏气的皮囊,每一声都拖得很长,然后被滴水声切断。

卫黍站在泥泞里,雨水从破旧的衣衫往下淌,冷得他几乎感觉不到伤口的存在。他扫过那些或坐或卧的身影,目光最后落在崖下那座新垒的土坟上。

几个身影迟疑地靠过来。狄山青年手臂上的布条还在渗血,老妇人眼睛里的惊惧还没散尽,还有两三个本族的罪奴,他们站在卫黍面前,像一群等着被判决的人。

“卫黍……”老罪奴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石头磨在一起,“接下来……这……这可怎么是好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
卫黍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灌进肺里,刺得生疼。他把目光从父亲的坟上移开,望向家乡的方向——

“不能留在这儿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部落的剿杀队,很快就到了。”

一句话,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。

“那……逃吧!”狄山青年急切地开口,眼睛慌乱地扫过四周的荒野,“钻林子,总能……”

“逃?”

卫黍打断他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往哪逃?身上烙着奴籍的印,哪个部落会收留叛奴和战俘?荒野里有什么?饿狼,饿肚子,还有别人的巡猎队。我们这些人,老的老,小的小,带伤的过半,能撑几天?换个地方死罢了。”

“那……就等死吗?”老妇人喃喃着。

卫黍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们……”他开口,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,“回去。”

“回去?回部落?”老罪奴的声音变了调,“那是送死!”

“不是送死!”卫黍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是回去讨公道!是回去,把这一切砸烂!”

“看看!都睁眼看看!我们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?是我们生来就该死吗?不!是那该死的‘春祈’!是有人借祖灵的名,干吃人的事!是部落那套死规矩,只讲献祭,不讲对错!只分轩辕狄山,不看人心!”

“我们站在这儿!轩辕人、巫咸人、狄山人!”卫黍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以前厮杀,互相憎恨。但监工的鞭子抽下来,肉上的疼分轩辕狄山吗?饿到啃泥的时候,饿分巫咸狄山吗?亲人死了没处埋,痛……分轩辕狄山巫咸吗?!”

“不分!”人群纷纷喊道。

“在黑石崖,我们只有一个名字——奴畜!比牲口还不如!他们抢走我们的一切,最后连一把土都不肯给!”

人群死寂,只有粗重的呼吸。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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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!”卫黍跨上一块高处的岩石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的脸,“我们闯出来了!拿命拼出来的!就为了像野狗一样到处逃,最后烂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吗?!”

“不!”

人群中迸发出高亢一致的呼喊。

“砸了那吃人的祭坛!让所有人都看清楚——拿孩子的心换不来雨,只有血和泪能把老天哭醒!让那些高高在上、拿规矩杀人的人,摔下来尝尝泥巴的滋味!我们要建一个……活着能像人,死了能有块土,没有‘净童’,没有把人当牲口的……地方!”

突然静了下来,长久的寂静。

狄山青年第一个举起还在渗血的胳膊,嘶声喊道:“跟着卫黍头儿!回去!讨公道!”

“让他们血债血偿!”

“没错!横竖都是死!不如死个痛快!”

“跟着头儿!”

喊声起初零零碎碎,很快就烧成一片。千余人的声音汇在一起,粗粝,参差,像闷了很久的雷,终于从地底翻上来。

卫黍不知道,那是不是在地狱和活路之间,唯一能选的那条。

大家立刻动起来。收集监工留下的武器——皮鞭,短刀,棍棒,几把像样的刀和矛。东西太少,不够分。粮食更少,只够撑几天。把还能动的人编成组,轻的扶重的,能走的抬不能走的,把水和干粮一点一点分下去。

“能拿的都带上。”茛禾见有人扔下沾满泥污的干粮袋,沉声吩咐道,“我们……可能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他沉默着,用一块破布反复擦那柄从监工头子手里夺来的短刀。刀刃已经卷了口,他擦得很用力,一下,一下,眼睛望着虚空。

“茛禾,”卫黍走过去,压低声音叫他。

“他们……都得死!”茛禾打断他,声音平得像冻住的河面,每个字都带着寒气,“挡路的,沾过阿爹血的,看不顺眼的。”

卫黍的心猛地沉下去:“茛禾!我们回去不是为了杀人!是为了……”

“为了什么?”茛禾把目光定在哥哥脸上,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,不像笑,倒像刀口。说完低下头,继续擦那把刀。

卫黍看着弟弟,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他此刻已经无法顾及太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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队伍终于动了。老的拖着小的,伤的扶着残的,带着一身伤痕和空空的肚子,像泥石流一样缓慢、沉重地朝着轩辕部落的方向蠕动。

路太难走了。暴雨后的泥地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,伤员太多,走不快。那点亢奋很快就耗尽了,剩下的只有累,只有疼。不断有人倒下,再也起不来。埋都来不及,只能用树枝盖一盖,继续往前。那点可怜的食物和水,也只能掰成一小份一小份,分下去。

茛禾带着几十个暴动时杀得最狠的人——大多是狄山和巫咸战俘,也有几个对本族恨透了的罪奴——走在队伍最外围,充当警戒。他们沉默,眼神凶狠,像一群随时会扑上去的狼。

他几乎不说话,眼睛一直盯着前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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