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比脚步快，城寨早已知道了黑石崖的事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，寨门加固了，土墙上的巡逻加了数倍。“叛奴勾结外族蛮子，杀光监工正要杀回来”的流言愈演愈烈，人心惶惶。
大祭司黥在神殿中暴跳如雷，又惊又怕。他一面严令加强防御，一面派心腹快马向交好的部落求援，一面把所有罪责尽数推到轩炆一家和“狄山奸细”身上。
长老会吵成一团：有人要坚决镇压，有人担心内部生变，隐约觉得黥的手段过于酷烈才招致反弹，可在黥的高压与外部威胁下，这种声音显得十分微弱。
当卫黍率领的那支庞大、狼狈却眼神如刀的队伍出现在外围的丘陵上时，整个部落的紧张气氛抵达顶点。
战鼓响了，咚咚咚，凄厉而急促。
寨门紧闭，土墙上，密密麻麻的战士握着武器，箭镞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着寒光。他们盯着下面那支诡异的队伍——有熟悉的面孔，更多的是陌生、带着敌意的外族人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悲凉又壮烈的味道。
卫黍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。他独自一人，一步步走向紧闭的寨门，手中高高举着那枚刻着禾苗的木牌——那是父亲最后的念想，也是他此刻唯一的“信物”。
土墙上一阵骚动，所有弓箭都对准了他。
卫黍停下脚步，仰起头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用尽力气喊道：
“墙上的人听着！我是卫黍！轩炆的长子！”
“我们回来，不是来打仗的！是被逼回来的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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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黑石崖的事，你们肯定听说了！可我们为什么在那儿？为什么会有黑石崖？是因为那该死的‘春祈’！因为有人要用一个孩子的心，换老天下雨！”
“我们受够了！”卫黍吼道，声音又悲又愤，“受够了当牲口！受够了连埋个人都要看脸色！我们回来，是要讨个公道！问问长老会，问问大祭司，问问所有族人——这规矩，对不对？这部落，还有没有人心？！”
城寨上的兵士面面相觑，有人沉默，有人面露犹疑，有人窃窃私语。
就在这时，大祭司黥出现在墙头。他身着繁复的羽冠祭袍在稀薄的日光下格外扎眼，像一只受惊后羽毛贲张的怪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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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卫黍！你这悖逆祖灵的罪徒！”黥的声音拔得很高，压着风，但底下那点虚张声势的颤音，藏不住，“勾结狄山，杀戮同族，罪证确凿！还敢回来妖言惑众？祖灵降下旱魃，正是因你等不敬！你们今日所为，只会让灾祸更深，让整个部落为你们的罪恶陪葬！”
他手臂猛地一挥，指向墙下孤身而立的卫黍，对着左右咆哮：“弓箭手！瞄准这个叛徒！谁敢动摇，以同罪论处！”
冰冷的箭镞再次对准卫黍。
卫黍的心一路沉到底。他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寨墙，望着墙头那些曾一同劳作、饮酒的族人。
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味的空气，准备后退。
可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——
寨墙之内，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剧烈骚动。
起先是压抑的闷响，随即变成兵刃交击的刺耳铿锵，夹杂着怒吼、惊呼和奔跑的脚步声。
墙头上的弓箭手一阵慌乱，不少人扭头回望，箭矢的指向也散了。
黥的脸色骤变，他又惊又怒：“怎么回事？后面乱什么！稳住！不准回头！”
但他的呵斥已经不管用了。
突然，那扇厚重的木质寨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，从内部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。
缝隙后面，人影幢幢，刀光闪动。门洞内正在搏杀。推门的人和守门的人扭打在一起，怒吼和惨叫被门洞放大，沉闷而血腥。
“混账！是谁？谁敢擅开寨门！”黥目眦欲裂，声音尖得破了音。
回答他的，是寨门被更猛烈地向外撞开。门内，数十条精壮的汉子正与守卫缠斗。他们衣着普通，大多是部落里的匠人、农夫，但此刻个个眼睛赤红，挥动着手中的工具和缴获的武器。
为首的是卫黍的一位远房叔父，脸上溅着血点，一边用肩膀死死顶开一个守卫，一边朝墙外嘶声大吼：“黍娃子！还等什么！这吃人的规矩，早该砸碎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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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机稍纵即逝。
卫黍来不及细想，正要开口，身边黑影一闪——茛禾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嗜血猎豹，猛地从藏身处窜出。他甚至没回头看身后那些追随他的、最凶悍暴戾的俘虏，只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、不似人声的呼哨，便率先扑向那洞开的寨门。
“跟上禾头儿！”
“杀光那帮穿袍子的杂碎！”
几十名跟着他的俘虏，如同被点燃的疯犬，狂嚎着紧随其后。寨门处的抵抗在内外夹击下迅速崩溃。
寨墙之内，一片混乱。闻讯赶来的武士与冲进来的人厮杀在一起。大多数人惊慌失措，有的紧闭门窗，有的躲在角落瑟瑟发抖，有的带着复杂的目光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。
孩子的哭喊，女人的尖叫，男人的怒吼和垂死的哀鸣，混着兵刃碰撞声，奏出一曲破碎而血腥的交响。
黥在墙头上看得真切，脸色煞白如纸。
他再也顾不上维持大祭司的威严，猛地推开身旁的护卫，脚步踉跄地冲下寨墙，朝祭司神殿仓皇逃去，连华丽的羽冠歪斜欲坠，他也浑然不觉。
“黥跑了！”有人眼尖，立刻大喊。
正在鏖战的茛禾猛地抬起头。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狼狈逃窜的华丽背影，眼中的血色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他的命——是我的！”茛禾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嗥叫，全然不顾身旁的战局，甚至不理会被他甩在身后的卫黍，像一支离弦的箭，疯狂地追了上去。那些跟随着也立刻嗷嗷叫着，撇开其他对手，紧跟着茛禾，像一股黑色旋风，卷向部落中心。
“茛禾！停下！”卫黍急得大吼。
但此时的茛禾，哪里还听得进任何话？话音未落，茛禾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混乱的人群和屋舍之间。
